零沿着裂谷边缘向西北方向又走了两天。那只木盒一直被她抱在怀里,边角抵着她的前臂,硬硬的,像一只合拢了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旧书,把里面所有的内容都严严实实地封在纸页之间。她没有在路上再打开它,也没有刻意去握它的重量。她只是抱着它走着,像是怀里有一件被她终于拿到、但又还没准备好细看的东西。
第二天的傍晚,天色开始偏斜的时候,零在一片旧河床的转弯处停了下来。河床早已干涸,底部铺着一层被晒成灰白色的圆砾,踩上去会发出那种细密而轻微的滚动声。她把木盒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蹲下来,把木盒盖重新打开,把里面那把钥匙拿了出来。她握着钥匙站了起来,面朝着前方的开阔地,风从西北方迎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往同一个方向拂去。她把钥匙举到眼前,就着暮色中偏斜的光线看了一会儿它的齿型和柄端——齿型跟之前那把不同,更浅,像是对应某种更轻巧的锁。柄端上刻着一组数字:“S-07-03”。零辨认出那个格式:“S-07”指的是唐瑜,“03”不是年份——2022年之外的另一组数字,像是序列号。
她把钥匙握在手里,沿着河床的走向继续走了一段,来到一处河床收窄的位置。河床两侧的土坡在这里收得更紧了,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只留下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道矮墙,墙体不高,大约到零的胸口高度,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垒成的,石块之间没有使用粘合剂,只是简单地堆叠在一起,靠着自身的重量维持着稳定。矮墙中间留着一道窄窄的缺口,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零侧身从缺口挤了进去,看到矮墙后面是一片不大的平地,地面上铺着一层被踩实的细土,像是被很多人走过之后留下的。平地的尽头立着一座旧式的铁皮棚屋,棚顶微微向一侧倾斜。
零走到那座铁皮棚屋前面。门是关着的,门板表面有一层暗褐色的氧化层,边缘的铰链已经锈成了红褐色,但门框侧面有一个小小的锁孔——扁长形,跟她手里那把钥匙的齿型高度一致。她握着那把钥匙慢慢插进锁孔里,感受到钥匙的齿沿着锁孔内壁缓缓滑落到底的触感。她向右转动钥匙的时候感觉到锁芯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阻力,像是有几枚旧弹簧正在缓慢地重新回到它们该在的位置上,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咔嗒”。
她松开钥匙,把它从锁孔里拔出来,然后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无声地朝内打开了,像是铰链虽然生锈,但确是经常被打开和合上。门内是一间不大不小的空间。靠墙的桌面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盏旧油灯、一只翻开到一半的旧笔记本、一个落着薄灰的旧相框。零走到桌前,先把油灯拿起来检查了一下——灯芯还在,灯座里还有一小截凝固的旧灯油。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燃了一根,凑近油灯的灯芯,火焰跳了几下就稳定地燃烧了起来,把整个房间照出一层偏暖的光晕。油灯的光线铺展开来,照亮了旧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零俯下身,看到那一页上用钢笔写着一小段话:“唐瑜离开第九采区之后,我在这里等过她一段时间。她没有来。后来我知道她去了北面的观察室——那些白色的房间。我没有去找她,因为我答应了pandora不主动联系她。当时以为这是对她好。后来才知道,所谓的‘为了她好’只是我在为自己找个理由继续按他们说的做。”
零轻轻翻了一页。下一页的字迹比前面更浅,像是钢笔快没墨了:“我把江寻的东西分成几份,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钥匙、石头、布片——每一份都是她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她长大了找到了这些,我希望她能拼出完整的形状。”
零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放回桌面上。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落着薄灰的旧相框上。她用指腹擦去相框表面的灰,露出底下一张黑白旧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并排站着,背景是一座矿区的井架,正是第九采区。男人是叶永年,女人是唐瑜,比SYN-07房间里的照片上显得年轻一些,脸上还有一种没有被磨平的光泽。她轻轻把相框放回桌面。
油灯的光在铁皮棚屋的墙壁上投出一片温暖的光晕。零在旧木椅上坐了一会儿,让那层光晕落在自己膝盖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然后她站起来,把油灯吹熄,把钥匙收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铁皮棚屋,然后跨出了门槛。老鳄在矮墙缺口外侧等着她,陈垣站在稍远处。零穿过那道窄窄的缺口,手里握着那把钥匙。她把它放回木盒里,合上盖子,继续抱着木盒往前走。
天色正在慢慢变暗,云层从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又在边缘晕开一层极淡的橘红。远处的裂谷对岸已经隐没在暮色里。她感觉到那颗小惧晶在腰侧跳着,一下一下,不大,但是稳定。而那两块石头,隔着外套夹层,各自维持着不同的温度,像两枚被分开存放了很久的旧指南针。
零迈开步子,朝着暮色更深的方向走去,怀里那只木盒被她抱在臂弯里,硬硬的边角隔着衣料抵着她的手臂,像一只从旧时光里伸出来的手,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耐心地等着她再往前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