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彻底消退是在第五天早上。
苏念晚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卫生间的灯是暖白色的，从镜子上方的一盏吸顶灯里照下来，在洗手台的白色陶瓷表面铺了一层均匀的光。她用指尖在颧骨上方那片曾经最严重的区域来回摸了两遍，指腹下面只有光滑的皮肤，没有凸起，没有干燥的碎屑，和周围其他位置的肤色几乎看不出任何差异。那片区域的皮肤在指尖划过时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和其他部位完全一致的质感。她凑近镜子又检查了一遍，鼻尖几乎碰到了镜面，在镜面上留下了一小团正在消散的雾气。她在侧光下转动了两次脸——先是向左转了大约四十五度，然后是向右——确认没有任何残余的红色痕迹之后才走出卫生间。她拿起手机给陆星辞发了一条消息：“好了。全退了。”他的回复来得很快，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字：“下午去婚纱店。”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打开衣柜开始挑今天穿的衣服。
下午他们到婚纱店的时候，上次接待他们的那个店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店员穿着一件黑色的职业装，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个简化的花朵轮廓。店员看到苏念晚的时候先看了一遍她的脸，目光在她颧骨上方停了一拍，那拍很短，但苏念晚注意到了——那是确认的目光，确认那片皮肤确实已经恢复到了可以上妆的状态。然后店员点了一下头，说：“今天可以试妆了。”苏念晚跟着她走进里面的化妆间，陆星辞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他出门之前从301拿的保温杯，杯子里装着他早上煮的红枣水。保温杯是深灰色的，杯盖边缘有一道被拧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浅色磨痕。
化妆间里有一排环形灯围绕的化妆镜，镜子边缘的灯泡亮着暖白色的光，那些灯泡沿着镜框的弧度排列成一整圈，在台面上铺了一层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域。台面上摆着一排化妆师提前准备好的产品，瓶瓶罐罐按照使用顺序从左到右排列着，每一瓶的盖子都被拧开了放在旁边。苏念晚在化妆镜前面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那些环形灯的热量正从头顶和两侧同时向她集中，皮肤表面产生了一层很薄的、正在被烘暖的温感。化妆师从旁边的推车上拿起一瓶瓶瓶罐罐，开始一项一项地往她脸上涂。
陆星辞坐在化妆间角落的沙发上。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沙发，扶手的一侧有一小块被磨得起毛的区域。他没有玩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化妆师的动作，目光偶尔从化妆师的手上移到苏念晚的脸上，又移回去。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好的纸——苏念晚侧过头看了一眼，看到那张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她辨认了一下，上面写的是“妆前保湿→粉底试色（颈侧对比）→眼妆避免亮片→唇色选哑光”，每一条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勾。那些勾是用同一支蓝色圆珠笔画的，勾的尾巴微微向上翘着，笔迹利落。她看着那张纸愣了一拍，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化妆师正拿着一条发带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没有注意到她那个瞬间的表情变化。
化妆师涂完粉底之后把镜子转了一个角度，让苏念晚能看到自己颈侧和面部的色差。化妆师拿起两瓶不同色号的粉底问她觉得哪个更自然，她还没开口，陆星辞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左边那个。她颈侧偏暖调，左边的更贴合。”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个他早就确认过的事实。化妆师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左边的粉底液瓶拿起来继续用。苏念晚在镜子里看到了他坐在沙发上的侧影，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和镜子之间那条连线上，表情和他在家里帮她涂药膏时一样安静而专注。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着，那张折好的纸被他压在掌心和膝盖之间。
妆化了将近一个小时。全部完成之后化妆师把镜子转回正对苏念晚的角度，让她看最后的效果。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底妆轻薄，眼妆用的是浅棕色系的哑光眼影，唇色的色号介于豆沙和浅玫瑰之间，整体效果比她预想的更柔和。化妆师拿起一面手镜让她看侧面，她转了一下脸，在侧光下检查了颧骨和下颌的过渡区域，没有卡粉，没有斑驳。陆星辞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了她身后，他站在化妆镜的旁边，从镜子里面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扫到下巴，在那个距离上仔细看了一遍每一个区域。然后他开口了，说了两个字：“定了。”化妆师开始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用的全部化妆品品牌和色号，写完之后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了苏念晚，让她收好，婚礼当天用同一套产品。那张纸的边缘被撕得整齐，上面用黑色的中性笔写满了一行一行的字，每一行都标注了产品和对应的用途。
妆定完之后他们换上了婚纱和西装拍婚纱照。婚纱店的摄影师在店内的拍摄区布置了一个简单的背景——一块浅灰色的布幕从天花板的横杆上垂下来，在墙面和地面之间形成了平顺的过渡。布幕的表面有细微的织物纹理，在柔光箱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没有明显阴影的浅灰色。苏念晚穿着那件中式改良款婚纱站在布幕前面，裙摆上的星轨纹路在棚内的柔光箱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像被月光照过一样的银白色光泽。陆星辞站在她旁边，穿上了那套改好尺寸的深灰色西装，肩线贴合着他的肩膀，领口的白色衬衫翻在外面，胸前别着一枝满天星。摄影师让他把手搭在她的腰上，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落在她腰侧的位置上，手指自然收拢着。他的掌心温度通过婚纱的面料传到了她的腰侧皮肤上，那个温度在棚内的光照和摄影器材散发的热量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的镜头，嘴角那条线的位置比平时高了一些。
拍完婚纱照之后他们坐在婚纱店的休息区里筛选照片。店员把相机里拍好的照片导入了平板电脑，苏念晚拿着平板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她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张照片里她的头微微偏向陆星辞那一侧，他的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落在她的侧脸上，嘴角的弧度比他看镜头时更自然。她看了那张照片几拍，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把它加入了“备选”文件夹。陆星辞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操作，没有插话。她翻完最后一页之后把平板递给他：“你看看有没有要加的。”他接过去翻了一遍，从备选里删掉了一张，又加进去了两张。他把平板递还给她的时候她看到他在两张照片下面标注了编号，两张都是他在看她而不是看镜头的角度。她看了那两个编号一眼，然后把它们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接下来是迎宾牌的设计。婚纱店提供了一套模板化的迎宾牌样式，店员把平板翻到那个页面递给她看，上面有几张打印出来的样品照片——白色的亚克力底板，上面用黑色或金色的字体印着“欢迎光临”和新人名字，版面简洁但一眼就能看出是流水线上出来的东西。苏念晚翻了两页之后把平板推回去给店员，说：“迎宾牌我们自己设计。你们这边有空白底板吗？”店员愣了一下，说可以订做。苏念晚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速写本和一支铅笔，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开始画。她画了一个竖版的长方形，在底板的左侧画了两棵并肩的小树，树冠在中间交汇的位置留出了一块空白。她在空白处写了“欢迎”两个字，然后把小树的轮廓线向外延伸，变成了两条交叉的弧线，沿着底板的边缘绕了半圈。她在速写本上画完两个版本之后把本子递给店员看了一眼，店员拿着本子去找店长确认能不能按这个图做。陆星辞在店员走了之后从旁边拿起那个速写本翻到苏念晚画的那两页看了一遍。他看第二版的时候目光在那两条交叉的弧线上停了一拍，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说：“用第二版。”
那天从婚纱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他们拎着婚纱店的袋子——里面装着打印好的婚礼流程卡和几张备选的婚纱照小样。车驶回公寓的路上她靠在副驾的头枕上，把手机相册翻到店员拍的那张婚纱照上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里陆星辞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背景是浅灰色的布幕和柔光箱打出的均匀光线，她裙摆上的星轨纹路在光中形成了一层连续的亮弧。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了屏，视线落在窗外那些快速后退的行道树上。她感觉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两枚戒指贴着皮肤的触感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今天在婚纱店里拍照时他的手在她腰上停留的那几拍让那个位置的血液循环比平时更快了一些。
第二天下午林薇薇来301做VcR采访。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三脚架和一个手机夹，手里还拎着一袋从便利店买的零食。她把三脚架架在客厅中间，把手机夹上去调好角度，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本小本子和一支笔，表情从平时那种轻松的状态切换成了一种被刻意压制过的正式。苏念晚坐在餐桌旁边翻手机，陆星辞坐在沙发另一端，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水。林薇薇先把镜头对准了陆星辞。她调整了一下手机的位置，让背景框进了客厅落地窗那一侧的墙面和沙发的一角。她翻开小本子，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她平时很少用的、带着采访语气的语调开口了。
“第一个问题。你第一次意识到喜欢她是什么时候？”
陆星辞坐在沙发上，他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林薇薇的脸上移到了茶几上那杯水的位置，然后又移回来。他想了大约三拍，然后说：“说不清。可能是抓周的时候抓住她的手那次。”
林薇薇手里的笔停在了本子上方。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眼睛里的那层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但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在本子上快速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来又追问了一句：“那么早？”
陆星辞看着她，嘴角那条线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他说：“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从不跳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苏念晚坐在餐桌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忽然收紧了一拍。她侧过头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的侧影——他的肩膀在落地窗方向的光照中保持着平时那个平直的弧度，下巴的线条和他在婚纱店拍照时一样安静。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桌面上。
林薇薇低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她写完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在陆星辞和苏念晚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嘴角弯着一个很大的弧度，但她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站起来把手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翻到刚才录的那一段视频看了一遍。她把耳机插上听了一耳朵，然后拔下来，合上本子，对苏念晚说：“下午再拍你。”苏念晚点了一下头，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已经被室内空气冷却到了接近室温的水平，她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和桌面接触的声响在客厅安静的空间中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
那天晚上林薇薇走了之后，苏念晚坐在301的沙发上，陆星辞在厨房里洗碗。她拿起手机翻到了林薇薇发来的那段采访视频的片段——林薇薇在走之前把采访片段剪了一个几秒钟的预览发给了她。她点开那个预览看了一遍，画面里的陆星辞坐在沙发上，说出“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从不跳级”的时候嘴角那条线的位置和他在301餐桌前说“这个菜咸了”时的表情几乎一样。她把那个预览看了三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根产生了一层很淡的温热，那种温热和她在石榴树下被他注视时产生的温度属于同一个量级。厨房的水声停了。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沙发在她旁边凹陷了一拍。她没有侧过头去看他，只是把自己的右手从身侧移过去，指尖碰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他的手指在她的指尖碰上去的那一拍从外侧翻过来，把她的手指包进了掌心里。她感觉到他的掌心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可能是刚洗过碗之后热水留下的余温。她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头上。客厅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合上眼的瞬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了对面的墙壁上——两个人的轮廓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不需要被拆开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