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在小区东边那条街的尽头,车开过去用了不到十分钟。陆星辞把车停在门诊楼前面的临时停车位上,熄了火之后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那一侧帮她把车门拉开了。她下车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脸颊上那些斑块的温热在夜风中被吹得凉了一些,皮肤表面产生了一层很薄的、正在收缩的紧绷感。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上,推开了门诊楼的大门。大厅里的灯是白色的,比路灯更亮更冷,她走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然后两个人并排走向了挂号窗口。
急诊科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一个捂着胳膊的中年男人在等。陆星辞站在窗口前报了症状,里面的护士问了几句关于过敏时间和可能接触的过敏源,他替她回答了大部分问题——试妆用的化妆品品牌、她以前有没有过类似的过敏史、最近有没有换过什么新的护肤品。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信息都说得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她记下来的病历。她站在他旁边听着,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他从身侧握住了。他的手指从外侧合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压在她手背的中央。他的掌心温度比她的手背高了一些,在那个夜晚的急诊大厅里形成了一层稳定的、正在向她的手腕方向缓慢传导的热源。
医生看了之后说是接触性皮炎,可能是试妆时用的某种化妆品成分引起的。他开了一支外涂的药膏和一小盒口服的抗过敏药,嘱咐这几天不要化妆,不要用热水洗脸,饮食清淡。陆星辞把医生说的注意事项在手机备忘录里逐条记了下来,每一条后面都打了一个勾。他从药房窗口取了药之后把塑料袋拎在手里,另一只手继续牵着她往停车场的出口走。她跟在他旁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急诊大厅的冷气中比刚才镇静了一些,斑块的温热感正在消退,只剩下几处比较严重的区域还保持着一种持续的、微微发痒的触感。
回到公寓之后他让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之后他把热水倒进一个玻璃杯里,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兑进去,用手背试了一下杯壁的温度,然后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他把药膏的盒子拆开,从里面挤出一点白色的膏体在指尖上,蹲在她面前把药膏涂在她颧骨上方那片最明显的斑块上。他的指尖在她的脸颊上移动的时候力道很轻,膏体被均匀地推成了一层很薄的、半透明的膜,涂在皮肤上之后产生了一阵短暂的凉意。他涂完那片之后又涂了下巴附近那一片,然后站起来把药膏的盖子拧好,放在了茶几上。他做完这些之后站在她面前看了一会儿她的脸,目光从额头扫到下巴,像是在确认每一片斑块都被覆盖到了。然后他说:“还有哪里没涂到?”她摇了摇头。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那天晚上的饭是一碗小米粥和一碟蒸南瓜。他把南瓜切成小块蒸熟了之后淋了一点蜂蜜,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蜂蜜在南瓜的切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渗透的亮色。她吃了一口,南瓜的甜度和蜂蜜的甜度混合在一起,在舌面上形成了一种温和的、不需要被咀嚼太久的味觉组合。她吃完之后他收了碗,让她去沙发上坐着不要动。他洗了碗之后从卧室里拿了一条薄毯子盖在她腿上,然后把茶几上那支药膏拿起来看了一眼说明书,确认了每天涂药的次数和间隔。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做这些事——他的动作很安静,每一步之间没有多余的停顿,收拾碗碟的时候碗和碗之间的碰撞声被控制在了最小的音量上。她看着他走进厨房又走出厨房,看着他检查药膏的说明书,看着他把她没喝完的半杯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她感觉到自己眼眶里那层白天在工作室里产生过的压迫感正在缓慢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倦。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他送她回到302门口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看了她一眼,走廊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上方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她脚边的地面上。他说:“药膏放在茶几上了。明天早上再涂一次。”她点了一下头。他看着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了一圈,然后听到门锁弹开的声音。她没有立刻推开门,而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个目光的持续时间和他在小区门口碰她手背时差不多。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合上门之前在门缝里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身走向301了,钥匙拿在手里,锁孔的位置被他准确地对准了。她关上门换了鞋,把药膏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洗漱躺到了床上。她在黑暗中把手背搭在额头上方,感觉到颧骨上方那片涂了药膏的皮肤正在产生一种持续的、微凉的触感。她在那个触感中慢慢合上了眼,呼吸在几分钟后变深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早晚都来302监督她涂药。他看她把药膏涂完之后才回301,有时候会站在旁边等她涂完,有时候会把药膏挤在自己指尖上帮她涂那些她自己不太容易看到的位置——比如颧骨上方靠近发际线的那一片。他涂药的时候手指很稳,膏体被推开的力度均匀,不会在一个位置反复摩擦。她坐在床边仰着头让他涂药的时候能看到他下巴的弧度和微微皱起的眉头——他每次涂药的时候眉头都会微微收拢一点,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确控制力度的事情。她看着他那条眉心浅纹,感觉到自己耳根产生了一层很淡的温热。
到第四天的时候斑块的颜色从浅红退成了淡粉,第五天的时候只剩下颧骨上方还有一小片边界模糊的浅色痕迹,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来。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陆星辞。他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然后紧接着又弹出了一条:“今天不用涂药了。”她看着那两条消息,把手机锁了屏,嘴角在镜子里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天晚上陆星辞来302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她看到那沓文件的时候问了一句“那是什么”,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翻开了第一页——那是婚礼流程的细化表,上面用蓝色和黑色的笔迹标注了每一项任务的负责人和完成时间。蓝色是他的笔迹,黑色是林薇薇的。她翻了几页,看到流程表上从场地确认到伴郎伴娘走位、从晚宴菜单到音乐播放列表的每一项都被填得满满的,有些条目旁边还贴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备选方案。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他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倒数第十天。所有事项已确认,剩下的是等待。”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拍,然后把那沓文件合上放在了茶几上。
那天晚上她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她翻了几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又推下去,把枕头翻了一面又翻回来。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三十七分。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闭着眼又躺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条浅灰色的光带,光带的边缘在墙壁和天花板的交界处被截断成了一条清晰的直线。她看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一些画面——明天要确认的宾客名单、后天要去取的婚纱、大后天要跟婚庆公司过一遍流程、婚礼当天的天气、仪式上的走位、誓词会不会说错、戒指会不会戴反。那些画面一条一条地从她意识的背景中浮上来,像一串没有终点的队列。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在枕套的布料上形成了一层温热的、正在被吸收的湿意。她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了起来。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比她预想的凉,脚底的皮肤在接触到木纹表面的时候产生了一层短暂的收缩。她没有穿拖鞋,直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脚步的震动中亮了起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光脚踩在走廊地砖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走了两步走到301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敲门声在走廊的安静中响了两拍。门内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了。陆星辞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家居服,头发有一侧被压得微微翘起,像是刚才靠在椅背上很久。他手里还拿着一支笔,笔尖上沾着一点蓝色的墨水。他看到她站在走廊里光着脚、穿着睡衣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她走进301的时候看到餐桌上摊着那沓婚礼流程表,旁边放着他的笔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刚才应该是在做最后的检查。她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把膝盖收到胸前,用睡衣的下摆盖住了脚。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她窝在沙发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闷声开口了。她的声音从膝盖和睡衣布料之间的缝隙中传出来,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我好像有婚前焦虑。”她说。
他坐在她旁边,把手里那支笔放在了茶几上。笔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他侧过身面对着她的方向,把一条腿曲起来搭在沙发上,右手搭在膝盖上。他看着她窝成一团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他的回应,抬起头从膝盖上方看着他。他的脸在客厅落地灯的暖黄色光照中呈现出一种安静的、被光晕柔化了轮廓的样子。他的嘴角没有弯,也没有抿紧,只是保持着一种等待的、打开的状态。她看着他的脸,又说了一句:“你也会有?”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把一句话从膝盖和睡衣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时候消耗了更多力气。
他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抱着膝盖的手臂上,又移回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在客厅的安静中都落得很清楚。“有。”他说。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膝盖从下巴的位置松下来了一些。他又说了一遍:“有。我怕戒指戴反。”她看着他,愣了一拍,然后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那个瞬间失去了对位置的控制——它向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弧度虽小但很完整,从嘴角出发一直延伸到了眼睛下方。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落地灯光中安静而确定的脸,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团从躺下来之后一直在缓慢积聚的、没有明确形状的东西正在被什么轻轻地、平稳地按了下去。她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穿进了拖鞋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弹响。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拿笔,只是看着她走向门口的方向,嘴角那条线弯着一个很浅的、和她在301每一次离开时看到的相似的弧度。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起来。她走到302门口掏出钥匙转动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两枚戒指贴着皮肤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可能是被沙发上的体温捂暖了。她推开门走进302,合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拍。窗外的夜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条和301里看到的相似的光带。她走回卧室,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她合上眼的时候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但它们之间的距离比刚才拉远了一些,排列也没有之前那么密了。她的呼吸在几分钟后开始变深。走廊对面301的灯在她睡着之后又亮了一会儿,然后也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