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的时候，两人已经换了地方。
一道避风的石缝，两块巨岩斜搭成的，只容侧身进出。纪尘背靠石壁，膝上摊着十二张蜥蜴皮，十二个鼓鼓囊囊的毒囊摆成一排。
“苏姑娘，这玩意儿值钱吗？”
苏清雪盘膝坐在里侧，扫了一眼：“赤磷蜥的毒囊，是几种低阶毒丹的主材。坊市里两块下品灵石一个。”
“两块？！”纪尘的眼睛一下瞪圆了，“十二个就是二十四块……发财了！”
他压低了声音，又数了一遍。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嗡鸣从远处的石林上空传来。
苏清雪抬手，两指一并。
纪尘立刻闭上嘴，伏低身子。
石缝外，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掠过。翼展超过三丈，浑身羽毛如铁水浇出来的一般，在初升的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铁羽鹰。二阶上品。”苏清雪传音，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抵得上筑基后期的修士。从前我一剑就能斩了它。现在，你我加起来，不够它一顿。”
纪尘死死盯着那只鹰。
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忽然歪过头，目光落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纪尘的手攥紧了铁钩子。
“别动。”苏清雪按住他的手背，“它没锁住我们。”
“那它盯着这儿——”
“铁羽鹰找的是动的东西。”她盯着那只鹰的翅膀，“翅尖没压下来，是在试。夜里那股血腥味把它引过来的，它知道这一带有东西，不知道在哪。”
一动，就有了。
鹰影又转了一圈。这一圈比上一圈低，翅膀带下来的风，把石缝口的沙吹得簌簌响。
纪尘的后背贴着石壁，汗顺着脊梁往下淌，痒，他忍着。
“所以我们只要不动……”
“它就会一圈一圈缩着找。”苏清雪道，“铁羽鹰有耐性。这么等下去，等到日头高了，它盘到我们头顶，再想动就晚了。”
纪尘盯着地上那排毒囊，忽然抓了两个在手里，又从蜥蜴皮堆里捡出一块沾着新鲜血迹的肉。
“苏姑娘，能不能把这块肉扔出去？越远越好，最好让它在半空里炸开。”
苏清雪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块肉上。
一瞬间，她明白了。
“好。”
她接过毒囊和肉块，灵力暗运。
“去！”
肉块化作一道残影，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出。数百丈外，猛然炸开。
砰！
血腥味混着毒囊的刺鼻气味，在半空里散开。
那只铁羽鹰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巨大的翅膀一振，弃了这一片，朝着气味炸开的地方扑去。
“走！”纪尘拉起苏清雪，“往石林密的地方走！”
两人如同两只狸猫，在乱石间飞速穿梭。
纪尘在前面挑路。每一块石头，每一处阴影，他都用上了。整个人始终贴在石影底下，从头到尾，一寸身子都不曾露在天上。
直到跑出几里地，确认那只铁羽鹰没有追来，两人才钻进一处更深的石洞，靠着壁喘气。
“好险……”纪尘抹了一把冷汗。
苏清雪看着身旁这个气喘吁吁的少年。
肉是他想的，路是他挑的。
“纪尘。”
“嗯？”
“你以前……经常被鹰追吗？”
“那倒没有。”纪尘咧嘴一笑，“不过以前为了躲那条看守富户后院的大狼狗，我练了好几年逃跑的功夫。那狗鼻子，可比鹰眼睛灵多了。”
苏清雪轻笑出声。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
纪尘看呆了一瞬。
“看什么？”苏清雪收了笑，瞪他一眼，眼神里却没了往日的冰冷。
“看仙女下凡。”纪尘贫了一句，随即正色道，“苏姑娘，你刚才那一手太好用了。灵力用得那么少，肉扔得那么远。”
“你那些法子，对付兽管用。”苏清雪道，“对付人，护体灵光一起，石灰近不了身。神识一扫，铁钉还没出手，人家就知道了。”
纪尘收了笑，认真点头。
“既然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苏清雪随手捡起一块碎石，扣在指尖，“你那点灵力，撑不了大法术。我教你的，是怎么把那点灵力用得值。”
她指尖微微一动，一道极其微弱的蓝光闪过。
那块碎石如离弦之箭，噗的一声没入十丈外的一块巨岩，深入半尺有余。
纪尘瞪大了眼睛。
他感觉得很清楚，她方才用的灵力，比他扔铁钉时用的还少。
“凝劲术。最基础的灵力法门。”苏清雪道，“把灵力压在一点上，一瞬间放出去。你之前的攻击，灵力太散，十成力气能发出三成就算不错。学会这个，一成灵力，能顶十成用。”
“我学！”
石洞里，成了临时的演武场。
苏清雪是个严厉的老师。
“不对。压得不够，再来。”
“手腕太僵，顺着劲走。”
“太慢。等你聚好，人家已经杀了你十回。”
“灵力不是攥在手里的，是聚在钩尖上的。手是路，不是家。”
纪尘愣了愣，把攥得死紧的拳头松了松。
再一试，铁钩尖上的幽光，比方才亮了一线。
纪尘一次次试，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爬起来再来。
被骂得狗血淋头，他却乐在其中。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对体内灵力的掌控正在飞快地长。
从前他运灵力，是小孩挥大锤，笨重费力。现在，他开始学着像绣花一样，一丝一丝地把它拢在一处。
日头偏西的时候，纪尘成了一次。
铁钩子的尖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轻轻一划，一块黑曜石上开了一道平滑的口子。
“成了！”纪尘跳了起来。
苏清雪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嘴上却道：“马马虎虎。勉强能看。”
“勉强能看也行！”纪尘掂着铁钩子，“有这一招，再配上我的毒囊，下回遇上练气期的妖兽，我一个打十个！”
“别大意。”苏清雪站起身，“荒原上，最不缺的不是妖兽。”
两人出了石洞，趁着天光赶路。
翻过一道石梁的时候，纪尘忽然停住，一把拉住苏清雪，两人伏进石影里。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几个人影。
三个人，走得不紧不慢。
他们身后，拖着第四个。
那第四个，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