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纪尘……
朦胧中,有人在唤他。
他挣扎着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醒了?
一个白发老者坐在床边,手里捻着几根银针。
这是……
疗伤房。老者把银针收起,你昏迷了两天两夜,伤得不轻。
两天两夜。
纪尘的手先动了,指尖探向腰间。
旧葫芦还在。贴身收着的妖核,也还在。
他心里那块石头,这才落了地。
别乱动。老者按住他,断了四根肋骨,内腑震伤。能捡回这条命,是你运气好。
老者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看着他一口口喝完才肯罢休。
药苦得舌根发麻。咽下去,胸口那团滞痛却松了一线。
前辈,我是怎么回来的?
一个参加考核的弟子在后山发现了你,把你背了回来。老者站起身,再晚一个时辰,你就没命了。
那人叫什么名字?
没留姓名,放下人就走了。
纪尘沉默了一瞬。
清雪安排的。
她不肯露面,连这桩现成的功劳,都不肯要。
……
半个时辰后,外门考核的主考官周执事来了。
纪尘,能说话吗?
纪尘挣扎着坐起身。
周执事在床边坐下,目光在他缠满绷带的胸口停了停。
说说吧。后山到底出了什么事。
纪尘垂下眼。
那套说辞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断魂谷里,她蹲在他身边,一字一句交代过的。
他从猎杀独角灰狼说起,说到归途遇伏,说到赵刚从黑衣人身后走出来,说到混战,说到自己杀了几个人、伤重难支。
最后,说到那头妖兽。
我只看见一道黑影。他声音发哑,很大,很快。再往后的事,我不记得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你运气不错。周执事缓缓开口,妖兽扑进谷里的时候,你在哪儿?
弟子当时只想着爬远一点。纪尘苦笑,滚进了一条石缝。大约……它嫌石缝窄。
符篆呢?周执事又问,入场登记上,你带了不少符。
用光了。纪尘坦然道,发现埋伏的时候靠隐身符多跑出二十来丈,剩下的全填在混战里了。符要是再多几张,弟子也不至于挨成这样。
周执事盯着他看了几息。
纪尘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
伤到这个地步的人,脸上除了疲惫装不出别的——这也是他敢平静对视的底气。
和我们查到的,对得上。
周执事终于收回目光。
断魂谷里找到七具尸体,赵刚也在其中。死状都是妖兽爪痕咬痕,附近查到了二阶妖兽活动的踪迹。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搁在床头。
这个,是从赵刚身上搜出来的。秃鹫帮的信物。
勾结外敌,谋害同门。周执事的声音冷了下来,人死了,罪也要记档。至于那些秃鹫帮的,死得好,省得执法堂动手。
纪尘低着头,适时地露出几分后怕。
心里却缓缓吐出一口气。
七具尸体。爪痕。妖兽踪迹。令牌。
她把每一步,都替他铺平了。
……
三天后。
纪尘伤势恢复大半。周执事再次登门,脸上难得带着笑意。
告诉你个消息。宗门议过了,你猎杀一阶妖兽,考核表现优异,又揭出赵刚这桩叛徒案。
破格录取,外门弟子。
纪尘怔了怔,随即撑着床沿坐直,郑重行礼。
多谢周执事。
谢什么,这是你挣来的。周执事摆摆手,能从那种局面里活下来的人,不会没有本事。好好修炼,外门的天地,比杂役区大得多。
……
傍晚,王二来了。
拎着一小罐灵米粥,人还没进门,嗓门先进来了。
活着呢?
死不了。
吓死个人。王二把粥罐往床头一搁,一屁股坐下,外头都传疯了——说赵刚勾结秃鹫帮的劫修,在后山伏杀考生,结果撞上二阶妖兽,连人带匪一锅端了。
就我命大。
可不是命大么。王二上上下下打量他,啧啧两声,七八个练气后期,还有个筑基的。换了旁人,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凑近半分,压低声音:
张三让我捎句话。秃鹫帮在城里的几处场子,这两天全撤了——树倒猢狲散。往后那条道上,干净了。
纪尘点点头。
断魂谷里,独眼咽气前那半句大当家,他压在了心底。
猢狲散了,树根还在。这话,眼下没必要说给任何人听。
对了。王二搓搓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你那外门弟子,真定了?
定了。
好小子!王二一拍大腿,又慌忙压低声音,从杂役到外门,统共三个月。打今儿起,废料场可没人敢再来喽。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晌,临走时在门口顿了顿。
进了外门,别忘了老哥哥。
忘不了。纪尘说,下批货,还找你。
王二咧嘴一笑,走了。
……
屋里重新静下来。
纪尘靠回床头,指腹在腰间的旧葫芦上轻轻敲了两下。
独眼那只储物袋,还在里头原封未动地躺着。
疗伤房人来人往,不是清点的地方。这份缴获,得等一个门窗关严的夜。
他不急。
袋子在葫芦里,谁也拿不走。
……
夜深了,纪尘独自坐在床上。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已经黯淡无光的传讯玉佩。
灵光耗尽,玉身冰凉,再传不出一个字了。
可就是这枚玉佩,在断魂谷里,替他喊来了那道白影。
他摩挲着玉佩边缘,想起谷中月光下最后看见的画面。她立在夜色里,指间转着那枚寒白色的玉符,一句话也没有说。
秃鹫帮为什么倾巢而出,那枚玉符背后是谁,她没提。
她不提,自有不提的理由。
但她说过一句话。
等我成为外门弟子,我们自然会再见面。
窗外,月色淡淡地铺进来。
纪尘把玉佩贴身收好,躺回床上,闭上眼。
他忽然有些急着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