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斩落。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脆响,像冰凌折断。
那条罩着玄铁臂甲的左臂,连甲带肉,自肘弯处齐齐而断,翻着落在碎石上。
独眼倒飞出去,断口血如泉涌,在夜色里泼出一道黑线。
一道白影落在纪尘身前。
白裙,银发。手中长剑斜垂,剑尖一滴血珠坠下,落地便凝了霜。
清雪……纪尘趴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说话。
她没有回头。
谷口,刀疤男和三名黑衣人僵在原地。只僵了一息,四人同时转身,朝谷外亡命奔逃。
白影一晃。
纪尘只看见一道剑光出去,又回来。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谷口再没有站着的人。
而独眼刚刚才用毒火燎住断口,血腥气里混着一股焦糊味。
碧落宗没有你这号人物。他嗓音嘶哑,独目死死盯着那柄寒霜长剑,忽然瞳孔一缩,这剑……黑鹫,是你杀的。
现在才认出来。苏清雪淡淡道,迟了。
好……好得很。
独眼惨笑一声,体内幽绿灵力轰然涌起,顺着周身经脉烧成一层毒焰。
热浪扑面。
苏清雪挥剑迎上。
剑气过处,寒霜与毒焰绞在一处,嗤嗤作响。她的剑快,却在毒焰里快不起来——这门邪功专克冰寒,每一剑落下,霜气都要被烧去三分。
纪尘靠着石壁,看得心口发紧。
他帮不上忙。此刻多喊一个字,都是替她分心。
他能做的,只有把天眼撑开,死死盯住那团幽绿的气机。
一缕毒焰贴着剑脊窜上来,舔过她的持剑手。
指尖裂开一道细口,血珠还未渗出,就被她自己的寒气冻住了。
她眉头都没动一下。
缠斗十数剑,独眼越打越沉。断臂的血耗不起,左半边身子又麻又空。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毒焰忽然朝苏清雪虚虚一涨——
他的身形却猛地一折,直扑谷底那个爬不起来的人影。
擒住那小子,才有活路。
可他扑到一半,那股幽绿气机才刚转向——地上的人已经先一步动了。
纪尘半边身子都在剧痛,却在毒焰变向的前一息看清了它的去向。他拼着断骨错位,朝旁边的石缝滚了进去。
独眼一把抓空。
背后,剑意已至。
白雾自苏清雪周身无声涌起,寒得连夜风都凝住了。雾气里,九道冰剑虚影次第浮现,将独眼围在中央。
本命剑意——
独眼的嘶吼只出了半声。
霜寒九天。
雾中传来她极轻的一句。
九道冰剑同时落下。
那一幕,纪尘趴在石缝口,从头看到了尾。
凌厉到不可思议的剑光,把整条山谷照成了霜白。他忽然明白,之前她与毒焰缠斗的那十数剑,不过是在等独眼把最后一点家底烧干净。
独眼被钉在谷壁上,胸口、四肢,冰晶顺着伤口向外蔓生。他垂着头,喉咙里咯咯作响。
大当家……不会,放过……
声音断了。
……
苏清雪抬手一引,九道冰剑散作寒雾。她收剑回身,快步走到石缝边,把纪尘从里面扶出来,就着月光看了看他的伤,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
一枚丹药塞进他嘴里,一缕灵力护住心脉。
肋骨断了四根,内腑震伤。她说,死不了。
多谢……纪尘靠着石壁喘了口气,忽然抬手,指向谷口内侧,还有一个。
从独眼现身起,赵刚就缩在那块巨石后面,一动不敢动。此刻他正手脚并用,贴着谷壁的阴影往外爬。
苏清雪身形一晃。
再出现时,已拎着他的后领,把他丢在纪尘面前。
纪师弟!赵刚脸砸在碎石上,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凑过来,误会,全是误会!是秃鹫帮逼我的,他们拿了我的把柄——
纪尘看着他。
搜我铺盖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很平,把我的行踪、考核的日子卖给秃鹫帮的时候,也不是。
我有灵石!赵刚声音发颤,我还有些家底,都给你,都给你——
你的家底。纪尘闭了闭眼,执法堂早就抄干净了。
赵刚脸色白了白,猛地转向苏清雪,换了副腔调:
你不能杀我!我是碧落宗弟子,私杀同门是死罪!宗门自会处置我,轮不到你——
所以,今夜这里没有人。苏清雪垂眼看他,只有妖兽。
赵刚愣住。
剑光一闪。
嘶喊断在喉咙里。赵刚捂着脖颈仰面倒下,喉间浮起一串血泡,咕的一声,破了。
……
苏清雪走到独眼的尸身旁,解下他腰间的储物袋,指尖一捻,袋口那层神识印记散了。
她先从袋中拈出两样东西。
一枚秃鹫帮的黑色令牌,塞进了赵刚怀里。
宗门查到这个,才好收场。她说,叛徒勾结外敌,死在自己引来的祸事里。
另一样,是一枚寒白色的玉符。
她对着月光看了看。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看了很久,然后收进了自己袖中。
储物袋抛过来,落在纪尘手边。
他的东西,归你。
纪尘拿起袋子,眼中微光一闪。
袋里灵光层层叠叠,金的、青的、白的拢作一团,亮得晃眼。符箓一沓,丹瓶几只,还有两件成色不错的法器——独眼在道上盘剥多年的家底,只怕比赵刚那一箱赃物厚实得多。
细账回头再算。这一趟死里逃生,总不能只剩一身断骨。
他没有客气。趁苏清雪转身查看谷中尸首的空当,他侧过身,把储物袋贴着葫芦口送了进去。
她弯腰拾起那柄寒铁短刃,拭去血迹,放回他手边。
纪尘看见她持剑手的指尖上,冻着一线暗红。
他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记住。她一边布置,一边说,你猎了妖核,回程遇伏,杀了几个人,受了重伤。之后来了一头妖兽,你只看见一道黑影,趁乱逃开——再往后的事,不记得了。
独眼的尸首,我带走。她顿了顿,剩下的,天亮之前,会像被妖兽撕咬过。
会有人送你回宗门。
纪尘应了一声。
药力化开,伤处又麻又沉,意识开始往下坠。
苏清雪走回来,在他身边单膝蹲下,扶住他歪倒的肩。
睡吧。她的声音就在耳边,难得地软了半分,等你成为外门弟子,我们自然会再见面。
纪尘想应一声,舌头已不听使唤。
意识沉下去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她立起身,望向谷口之外的沉沉夜色。
指间,那枚寒白色的玉符,慢慢转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