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以后每天都能和雪儿老师还有粑粑一起学习啦!”周小丫一听张雪儿的话,眼睛里立刻迸出那种只有孩子才会有的、纯粹而滚烫的光芒,两条藕节似的小短腿在苏晨怀里又是蹬又是蹦,像一颗被人点着了引线的小炮仗。
住家保姆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这一大两小闹作一团,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角。她在周家干了这么些日子,心里那本账算得明明白白这户人家给的工资比市面高出一大截,活儿却轻省得很,周小丫又是个不用操心的孩子,这样的差事打着灯笼都难找。她见周小丫跟苏晨亲近,便忍不住在旁边笑着说:“许先生,张老师,这丫头可盼着有人陪她呢。平时她一个人在家里,我也不敢带她出去玩,就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这下好了,张老师来了,可算是有人能管住她了。”
苏晨把周小丫稳稳当当地放回地上,转头对住家保姆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主家对下面人少有的体恤:“李姨,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小丫了。以后张老师来给她辅导功课,你也能稍微松快一些,不用白天黑夜都盯着她。”
住家保姆忙不迭地摆手,脸上的笑堆得越发厚实:“不辛苦不辛苦,许先生您太客气了。我在这个家干得可舒心了,小丫又乖又懂事,这工作又轻松待遇又好,我还能上哪儿找去。张老师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雪儿蹲下身来,双手轻轻扶着周小丫的肩膀,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家伙齐平,声音放得又软又慢,像幼儿园老师哄小朋友时那样:“丫丫,那咱们今天就开始制定一个学习计划好不好?以后上午学什么、下午学什么,咱们都一条一条写下来,贴在墙上。这样你每完成一项,老师就给你画一朵小红花。攒够十朵小红花,可以让粑粑给你买个小礼物。”
周小丫仰着小脸,眼珠转了转,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去拉张雪儿的手,拽着她就往书房的方向跑,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喊:“好呀好呀!雪儿老师,我们快去书房!我要先写语文再写数学,然后画一幅特别大的画!”
苏晨靠在门框上,目送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跑进书房,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勾了勾。张雪儿这个举动倒是让省心了不少情人帮自己带便宜女儿,一方面能稳稳地安抚住还在剧组里连轴转的周琳,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另一方面张雪儿自己也能在这份“辅导老师”的身份里找到事做,不至于整天胡思乱想。等周琳忙完这阵子回魔都,知道自己把女儿照顾得妥妥帖帖,还能不感动?感动之余,少不得又要主动来讨好自己。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把脑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成形的旖旎念头驱散,转过身来对住家保姆吩咐道:“李姨,麻烦你切点水果,再准备一些小孩子吃的点心,待会儿给她们送进书房。小丫上午动脑子,容易饿。”
住家保姆应了一声,利索地进了厨房。
书房里,张雪儿和周小丫并排坐在那张铺着淡蓝色桌布的书桌前。张雪儿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正上方用彩色荧光笔写下了“周小丫同学暑期学习计划”几个大字。她握笔的姿势很稳,字迹清秀而有力,周小丫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像是看一场特别庄重的仪式。
“丫丫,老师是这样想的每天上午咱们学语文和数学,重点把二年级下册那些你上次期末考试错得多的知识点重新过一遍。下午呢,就轻松一点,学英语单词和几门兴趣课,比如绘画、手工、还有你上次说想学的黏土。你觉得怎么样?”张雪儿侧过头来,用笔帽轻轻点着计划表上对应的位置,语气温柔而耐心,完全没有半点上课时那种老师对学生的压迫感。
周小丫歪着脑袋,手指在“绘画”和“黏土”两个词上来回地摩挲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用一种商量正事的认真口吻对张雪儿说:“雪儿老师,我能不能多一点时间学画画呀?我特别特别喜欢画画。英语单词少学一会儿也没关系的,就少一点点。”
张雪儿被她这副一本正经讨价还价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当然可以啦。那这样,咱们把下午的兴趣课时间分成三份,画画占两份,英语和手工各占一份。但是上午的语文数学不能减,那是主课。成交吗?”
“成交!”周小丫像个小大人似的伸出手,和张雪儿拉了拉钩。
就在这时苏晨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橙子和一小碟曲奇饼干。他走到书桌前把托盘放下,伸手在周小丫鼻尖上刮了一下:“来,宝贝们,先吃点水果歇一歇。学习计划又不是军令状,不用一上来就搞得这么严肃。”
张雪儿横了他一眼,脸颊没来由地热了一下。这渣男口中的“宝贝们”,叫得理直气壮,周小丫是小宝贝,那她可不就是那个“大宝贝”了。昨晚在酒店里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整夜,这会儿听到这两个字,张雪儿两条腿都有点发软。
周小丫已经扑过去抓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小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粑粑,真好吃。这个苹果好甜。”
苏晨笑着又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别噎着。”
张雪儿也拈了一块橙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那股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暖意像泡腾片落进了温水里,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泡。
几个人正吃着水果,住家保姆敲了敲书房的门,探进半个身子来,轻声道:“许先生,张老师,刚才周女士打来电话,说她忙完了这阵子,过几天可能回魔都,具体时间等定了再通知我们。”
苏晨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知道了。你按平时的量准备午饭就好,张老师和小丫中午都在家里吃。”
住家保姆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苏晨在书桌旁坐下,看着张雪儿和周小丫,忽然正色道:“雪儿,以后要麻烦你多费心辅导小丫了。你自己当老师你清楚,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静不下来。有你一对一地盯着,比她去大班课强。”
张雪儿把吃了一半的橙子放下,身子不自觉地往苏晨那边靠了靠,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声音软得像是被三月的太阳晒化了的糖:“不辛苦。我也很喜欢小丫,能陪着她学习,我自己也开心。你跟我还这么客气干什么。”
周小丫在旁边看到张雪儿靠在苏晨肩上,立刻放下手里的曲奇,扑过来从另一边抱住了苏晨的胳膊,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笑眯眯地宣布:“粑粑是我的,雪儿老师也是我的!你们都是我的!”
苏晨和张雪儿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
接下来的几天张雪儿按照那份贴在墙上的学习计划,认认真真地辅导周小丫。周小丫对张雪儿的喜爱远远超过了对普通老师的敬畏,学起来格外卖力。数学里那些以前死活绕不过来的应用题,张雪儿换了个故事的形式讲了两遍,她就通了;语文的看图写话,张雪儿带着她先画后写,小家伙写出来的小作文第一次有了“细节”。住家保姆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苏晨隔三差五过来看一趟,周琳在电话里听到小丫的进步,高兴得连轴转的疲惫都轻了几分。
这日一早,苏晨和乔英子赶到远舟投资。苏晨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杯咖啡,乔英子就抱着一摞文件钻了进来,蒋南孙紧随其后,三个人本来正就着昨晚聚餐的事打嘴仗乔英子说苏晨最近对锁锁冷落了,蒋南孙说锁锁跟戴茜在精言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空想男人,苏晨则义正词严地表示自己雨露均沾天地可鉴。
正闹得欢实,苏晨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一看,宋倩打来的。他朝两个还在拌嘴的女人比了个“安静”的手势,走到窗边接起了电话。
宋倩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松弛爽利,带上了一种苏晨很少从她那里听到的严肃和隐忍的怒意:“小苏,许红米那边好像在搞小动作。我派市场部的人去摸底了,她正在私下联合咱们片区里那些被我们打得喘不过气的小辅导机构,想凑成一个松散的攻守同盟,一起来对抗我们的价格战。几家加在一块儿虽然体量还是小,但苍蝇多了也嗡嗡响,不能不当回事。”
苏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稳:“倩姐,她联合小机构这一步不算意外。被打急的人,总得找几根稻草攥着。关键是这些所谓联盟除了抱团降价之外,还能打出什么牌来?”
宋倩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如果只是抱团降价,我还真不太在意。但下面人回报,他们已经开始在一些家长群里宣传我们英倩的负面消息,说什么我们打价格战是恶意扰乱市场,是拿低价低质割韭菜,最后倒霉的是孩子。这种话术很阴,有些不明真相的家长已经开始在家长群里跟着转发了。”
苏晨听完略一沉吟,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和建议:“倩姐,他们想用舆论泥巴仗打我们,那我们就用阵地战回击。你让市场部尽快联系媒体,做一轮正面的宣传报道,把‘让更多孩子上得起高品质辅导课’这个核心叙事打出去。别跟他们打口水仗,也别点名回应,就站在家长的立场上说话我们为什么降价,钱省在了哪里,师资和服务反而升级了哪些。另外可以挑几个在我们这里补课效果明显的老学员家长,做几期学员成长案例的真实采访,让家长替我们说话。家长对家长,永远比机构对机构更有说服力。”
宋倩在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声音明显松快了些:“嗯,这个思路好。把舆论的话语权抢回来,比跟他们打消耗战更省力。我这就安排市场部和公关那边去落实。”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关切的温度,“对了,张雪儿辅导周小丫的事我听小陈说效果不错,小丫进步很大。张雪儿这块我向来不担心,周琳知道了也一定高兴。”
苏晨笑道:“效果确实好。小丫现在每天催着张雪儿来上课,一听说补课比过年还高兴。周琳那边我也同步了,她就等着忙完回来看成果。”
挂了电话之后苏晨把手机放回裤兜里,脸上还残留着刚才思考问题时的一丝凝重。乔英子本来正拿手机回锁锁的消息,见苏晨这表情,立刻凑了过来,脸上难得地写满了认真和担心:“小苏,我妈跟许红米那边是不是有麻烦了?我昨天跟南孙姐、锁锁姐、江莱姐、红豆姐、南星姐一起吃饭,红豆姐虽然没明说,但我听出来了,她很担心她姐姐撑不住。许红米是她亲姐,这事儿摊在谁身上都为难。但那可是我妈,我总不能看着我妈被人打吧。”
蒋南孙坐在沙发扶手上,指尖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听完乔英子的话,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英子,你这是恻隐之心,商场上可要不得。你妈跟许红米打的是市场战争,又不是过家家。我跟你妈虽然接触不算特别多,但就凭她能把英倩教育做到今天这个体量,她压根不需要你替她担心。现在真正该担心的,是红豆她心里很清楚她姐这关不好过,昨天吃饭的时候好几次欲言又止。她没直接说,就是怕你误会她在替你妈的对手卖惨,影响你们几个合伙开店的关系。”
苏晨听完蒋南孙的分析,忽然笑了:“你们几个现在周末聚餐都是固定节目了?怎么没人叫上我?”
“你身边莺莺燕燕那么多,少你一个正好。”乔英子撇了撇嘴,随即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别转移话题。你还没说我妈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我可警告你,我妈要是输了,我就拿你是问。”
“许红米现在压力很大。红星教育总部给她下了死命令,暑假续费和新签如果持续流失,就撤她的职换人。她是被逼到墙角了,才会又是拉联盟又是打舆论战。这些动作看似热闹,其实都没打在最关键的部位家长真正关心的是课程质量和学习效果。只要英倩咬住这块不松口,许红米那点手段拖不垮你妈。”苏晨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不紧不慢地分析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妈那边我还是得亲自去一趟。有些事电话里说不透,当面把应对策略理一遍更稳妥。”
乔英子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坐不住了,从沙发上跳起来就往外推苏晨:“那你快去吧快去吧!你脑子活、损招多,去了肯定能帮上我妈。别在这里跟我废话了,快去快去!”
“噗”蒋南孙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连忙用纸巾擦了擦嘴,边笑边说,“英子,你这叫求人帮忙的态度吗?你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苏晨一肚子坏水。”
苏晨给了乔英子一个大大的白眼:“行,我去,看在你损我的份上,这趟我本来可以不去,现在非去不可了。南孙你说得对,她这就是对待工具人的态度。”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转身出门去沈婧办公室请假。推开沈婧办公室门的时候,沈婧正靠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打游戏,手机横屏,指法熟练,战局正酣。她听见门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懒懒地嘟囔了一句:“又出去?你今天还回不回来了?”
沈婧对苏晨的作息早就习惯了。这臭弟弟现在来远舟上班,完全是一副心情好了就来转一圈、心情不好就直接失踪的做派。但沈婧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自从把谢致远那匹狼彻底踢出去之后,远舟投资已经清除了最大的内部隐患,公司治理架构重新理顺,业务条线全面步入正轨,业绩蒸蒸日上,苏晨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每天钉在办公室。他现在更像远舟的定海神针和活招牌,偶尔在公司露个面,跟几个大客户见见面,就是对公司市值最大的贡献。
“看情况吧,英倩那边出了点状况,宋倩在跟竞争对手打价格战,我去帮她把把关。处理完要是还早就回来。”苏晨一边说一边绕到沈婧身后,双手自然地落在她肩上,指尖找准穴位轻轻按揉起来。沈婧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手机里的游戏人物都走位失误了。
苏晨一边按一边状若不经意地问:“对了,你那个表妹田晓慧呢?她不是一向都是你的贴心小棉袄兼御用秘书吗?我进来这么久也没见她人。”
沈婧头也没回,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例汤是番茄蛋花汤:“她跟陶无忌分手了。”
苏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消息来得有点突然。田晓慧这女人他再了解不过,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什么事都要在脑子里盘算好几轮才动手。她跟陶无忌这个工具人男友的关系虽然早就名存实亡,但以她的性子,没找到合适的下家之前不会轻易拆了这条退路。现在说分手就分手了,居然连个招呼都没提前跟他打,这不符合她的风格。
“因为什么?”苏晨故作不在意地继续按揉,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听到了一个和自己毫无利害关系的八卦。
沈婧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转过半张脸嗔了苏晨一眼,那一眼里的信息量比她说出来的话大得多:“她说两个人没有共同话题了,陶无忌不是她的菜了,没感情了,再耗下去对谁都不公平,所以就分了。不过呢我知道你心里在琢磨什么。咱们俩的事,我这个远方表妹心里门儿清。她现在虽然还算不上百分百自己人,但已经是我重点培养的心腹了。只是光靠工作上的恩惠,我总怕笼络得不够牢靠。”
沈婧顿了顿,忽然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扣,整个身子转过来,仰起脸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苏晨,语气里的玩味和认真各占一半:“你对她有没有想法?你要是有想法,姐可以给你牵线搭桥,找个合适的机会让你把人收了。她成了你的女人,自然就乖乖听咱们差遣了。以后公司里有些我不方便出面的事,通过她去办,比用别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