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法术是木精灵独有的血脉能力,每一个木精灵都会在婴幼儿阶段觉醒它。只不过,每个族人对法术的掌握能力参差不齐,用途也不尽相同。而在我见过的所有木精灵里,你对法术的掌握是最强的。把握好这个天赐的礼物,孩子。我相信你会带领我们,带领萨米人,找到一条出路。”
在埃里克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时,塔拉尼斯曾经向他说过这样一段话。
直到他死去,他都一直坚信着自己的孩子会是那个拯救萨米的“救世主”。可现实是,那个梦里的自己毁灭并操控了整片大地。
虽说那只是个梦境,可埃里克完全相信自己有那样的能力。而如今,他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向那个未来靠拢。
无法压抑的杀意,越来越得心应手地使用坍缩范式,就连精灵身份的象征,那标志性的血脉法术也已经无法再调动。如今的他,真的还算是一个精灵吗?
还是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寄宿在“埃里克”尸体里的邪魔?
他真的,还是他自己吗?
四处观察一下,确认苇草不在附近,埃里克掀起了大衣下的内衬,露出了里面惨不忍睹的模样。
十数道贯穿伤分布在胸口与腹部,埃里克对半个腹腔也消失不见。血肉蠕动着,却没有一丝重新生长的架势,可也不见鲜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埃里克就这样处于生与死之间,无法恢复如初,也不敢彻底死去。
原本,埃里克还寄希望于那把能够切断法术的赤霄可以沉默邪魔的力量,可经过尝试,他最终还是没有如愿。
说实话,埃里克现在就想离开这里,遁入荒原深处,跑到一处谁也没法找到的地方。这样,他至少不会再伤害到其他人。
只是,他现在还没法离开这里,因为……
“埃里克。”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苇草从外面走了进来。
“……”
埃里克仍然低着头,全然没有去管苇草的行动——他现在没心思去管那么多,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那些感染者……他们加入了我们。”
苇草说得很简略,就好像水到渠成那般轻而易举。可埃里克早就听到了塞尔蒙与苇草的对话,如果不是她尽力担保,又许诺下罗德岛在这附近的安全屋里的物资,这些塔拉流民早就把那些感染者抛弃了。
“风笛和陈,她们去取物资了,很快就会回来。”
“……”
“熄火钟敲响之前,我们……肯定能到达附近的聚落。”
“……”
不管苇草说什么,埃里克只是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两只白皙的小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温热的暖流顺着手掌向臂膀传递,却无法融化他心头的冰川。
“你的手……好凉。”
苇草心疼地说道。
埃里克看向自己那只苍白的手掌。
这只手……此刻恐怕也冷得像冰块一样吧。
埃里克看到,苇草的身体正在发抖。是太冷了吗?
“冷吗?”
“不……”
苇草摇了摇头。
“啊……”
鬼使神差地,埃里克的眼睛对上了苇草的目光:
“你感到痛苦,我可以帮助你……”
头顶的王冠亮起光芒,埃里克能清晰地感受到,苇草正逐渐向自己的同胞转化……
然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猛地闯入他的脑海——那个整片大地都被他掌控的世界。
“!”
埃里克猛然惊醒,如同一名溺水者,大口喘着粗气。
“你……还好吗?”
苇草轻轻地抚摸着埃里克的后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埃里克倒希望那只是一场噩梦。
身体与意志都在脱离自己的掌控,现在的他,就像个计时器损坏的定时炸弹,不知何时就会引爆,将身边的人炸得粉身碎骨。
不能再让她待在身边。
“……离我远点。”
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埃里克拨开苇草的手,扭过头,不敢去看苇草的表情。
“……”
“啪嗒”“啪嗒”
先是良久的沉默,接着,埃里克听到了水珠落地的细微声响,随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一瞬间,埃里克开始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绝。他想要站起身,想要拉住那个即将离开的身影,想要说上一句“对不起”……
可他没有动,他只是僵硬地坐在原地,像一座雕像,又像一具尸体。
“没想到在伦蒂尼姆大杀四方的‘英雄’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你是在嘲笑我吗,蔓德拉?”
埃里克抬起头,看向那位曾经的深池指挥官。
“难道不可笑吗?”
蔓德拉俯下身:
“身体变成了这副模样,心理也跟着变成了残废。到头来,把最后一个试图拯救你的人都亲手推开。这难道不可笑吗?”
“……我不想伤害她。”
“你已经伤害到了她。”
蔓德拉严肃地说道:
“你知道她喜欢你。而且——”
她指了指埃里克的脸颊——一滴泪水正挂在眼角:
“你也喜欢他吧。”
“……”
埃里克沉默着看向那只苍白的手掌,说道:
“正因如此,我才不想……让她绝望。”
…………
另一边,湿地之中,风笛与陈正站在一起,眺望着一条曲折的小路。
“你还在想苇草的事情?”
陈拍了拍风笛的肩膀,安慰道:
“她之前借我们的通信装置,当着我们的面联系了罗德岛。取物资的事情也很顺利。种种迹象表明,她不像是骗了我们。”
“哈哈,倒不是说怀疑啦,我只是有点担心......”
风笛用手指卷着一绺橙色的头发:
“埃里克先生现在的状态让她很痛苦,她现在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间就会断开。”
风笛只表达了对苇草的关心,但她没有说的是,就在几天前的那场冲突中,苇草展现出的战斗方式让她感到极为熟悉。
那种技法,简直就像是……
“苇草,你来了。”
小径上走来一个白发的瓦伊凡,陈率先向她打了招呼。
“哎哎,苇草你来啦!正好,我和陈陈正在说.......欸?你怎么哭啦?”
待苇草稍近一些,风笛就看到,她的脸颊上有两道泪痕。
“......我们在说接下来该往哪里走。这条路刚好能通往最近的聚落。”
陈没有去关心苇草,而是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对于现在的苇草而言,她不需要旁人那不痛不痒的安慰,她永远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承受这一切。
“不,这个方向,不能再走了......我去告诉其他人,停下来。”
苇草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道。
“你是说......陈陈,九点钟方向!”
风笛话音未落,陈已经拔剑砍了过去。
隐在灌木丛间的骑兵刀断作两截,握着那把刀的人并没有动弹。陈确定自己刚才的那一剑并没有伤到人,可是草丛间有鲜血洒出的痕迹。深色的,已经干涸的血。
“死者是......当地的驻军。”
风笛指了指前方沼泽地里的大片尸体。
“战斗应该发生在一周之前。这支驻军遭遇了埋伏,全军覆没。”
“那他们的敌人呢?为什么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留下?”
风笛指了指那一大片尸体——没有一具身上穿的是深池制服。
“他们......已经离开了。”
苇草闭上了眼,悲哀地说道。
“……”
风笛想起了前不久看到的一群深池士兵,他们似乎中了某种法术,眼中翻腾着紫色的火焰,宛如行尸走肉一般在芦苇荡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他们......已经变成了亡魂。”
见风笛沉默,苇草继续说道:
“变成了明明死去,却无法安息的可怜人……”
“陈陈,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可是我.......不太能接受这样的事。”
风笛咬着牙说道:
“什么样的人,会在别人死后,还要继续控制他们?这也太残忍了。”
“他们才没有死去。你们全都猜错了。”
塞尔蒙突然从芦苇丛中跳了出来 ,固执地辩解道。
“可我们都亲眼见到了.......”
“你们看到的都是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塞尔蒙急切地反驳了风笛的话:
“深池战胜了维多利亚的部队。他们赢了,去了下一个地方,正准备解救更多塔拉人。我一定要……”
“......你在担心什么吗?”
苇草问道。
“别装得像是我的老大一样。”
塞尔蒙嗤笑一声:
“维恩他们愿意跟着你,随他们的便。我知道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跟那两个瓦伊凡……哦,还有那个阴着脸的残废,你们才是一起的。你只想把我们安置起来,确保我们不会在今天死掉,让我们去过那种被维多利亚安排好了的、看不见明天的生活……到了那时候,你就会把我们抛下。”
“……”
面对塞尔蒙的指控,苇草只是一如既往地沉默。
“我说错了吗,‘领袖’?”
“!”
时隔多日,苇草又一次听到了这个熟悉的称谓。
“领袖”
“领袖!”
“领袖……”
深池干部们轻蔑的眼神、战士们狂热的眼神、西尔莎临死前决绝的眼神……
苇草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变得越来越重。
“不,不要这样叫我.....”
“嗯,‘不’,这是我从你这里听到最多遍的词语。”
塞尔蒙恶狠狠地说道:
“现在我要走了,就从你不想让我们走的这条路走。不就是战场和死亡吗?塔拉人哪一样见得少了?我再也不想听见什么外人来对我们说‘不’。”
塞尔蒙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她很生气,但真正惹她生气的人不是你。”
风笛说道。
“我知道。”
苇草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那你......呃,你还好吗?”
“……”
苇草怎么可能一点都不伤心?但她还是回答:
“我想跟着她。战场上.......可能会留下还没有引爆的地雷,还有残留的法术。就这样走过去的话,会有危险。你们能帮我叫上其他人吗?”
“你本想让那些塔拉人绕开战场。”
陈皱起眉头。
“但是,塞尔蒙说,这是他们的选择。”
苇草轻声叹道:
“而我.......我承诺过,会护送他们,直到......直到我不再被需要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