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埃里克总觉得眼前这些坍缩体很熟悉。
尤其是面前这个实力不俗的瓦伊凡，尽管已经坍缩成了感染的躯壳，可身手依然敏捷，任凭自己的藤蔓如何刁钻地从各个死角突出，试图攻击面前的瓦伊凡，可没有一条最终得逞。
并且，在与它的战斗当中，那种熟悉的感觉在埃里克心中越来越强烈，就好像……他们曾经认识。
可这绝对不可能，萨米没有瓦伊凡种族，埃里克也从没走出过萨米。硬要说的话……在那个梦中，埃里克在那个名叫“莱茵生命”的公司里的上司是一个瓦伊凡，可是……他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甩了甩脑袋，埃里克决定不再想那么多。
既然已经坍缩，不管对方和自己认不认识，埃里克需要做的是都是一样的——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它。
…………
在看到塞雷娅的身影时，埃里克的动作明显一滞，但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
无数触手再次寻得了目标，铺天盖地地向塞雷娅伸来，后者则举盾回击。
“咔——”
触手尖端轻易地穿透了坚固的盾牌，塞雷娅下意识地偏头，触手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随后紧紧缠住她的脖颈。
寒光一闪，塞雷娅用右手的长刀切断了触手，可那些触手本就是烟雾组成，纵使被切断，可四散的烟雾很快便再次汇聚，形成新的触手。
不能和他继续这样耗下去了。
塞雷娅果断丢下手中盾牌，白色的结晶迅速覆盖空空如也的左手。
四条触手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从各个方向同时刺向塞雷娅要害。
侧身躲开第一条，长刀向上反撩，将其切断，化作一团黑雾。
左手抓住第二条，用力一攥，触手当即爆开，四散在周边。
塞雷娅一边向前飞奔，一边又迅速解决了第三条、第四条触手，看起来很是轻松。
此时，塞雷娅已经靠近到距离埃里克不足一步的距离，那些环绕在他周围的黑雾如同见到了天敌一般向旁边闪躲，露出了其中包裹着的，埃里克的真容。
看到熟人的面孔，塞雷娅猛地生出了些许不忍的情感。
或许还有机会，或许他还能清醒过来……
可多年来的战斗经验让她行动快于思考。
长刀已经落下。
“锵——”
如同砍到了什么极为坚硬的的东西，长刀就这样停在了距离埃里克的脖颈不足一寸的半空，任凭塞雷娅怎么发力，就是一动不动。
可是，刀刃与脖颈之间明明什么都没……
不对……
塞雷娅看到了阻挡长刀的东西——
一根头发。
一根细丝般的灰发挡住了塞雷娅的长刀，而埃里克，他始终没有正眼看过塞雷娅。
“！”
刚才还好像受惊鱼群一般“四散奔逃”的黑雾已经重新将埃里克包裹，就连靠近他的塞雷娅也跟着一起被黑雾笼罩。
视野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笼罩全身，让人生不出一点反抗的勇气。
黑雾凝结成一根黑色的长矛，向塞雷娅刺来，塞雷娅向左躲闪，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向右移动。
“噗呲……”
长矛刺穿了塞雷娅的右肩，紧握长刀的右手顿时失去力量，长刀也随之掉在地上。
浓雾遮盖了埃里克的面庞，只有两只白眸依旧冷若冰窟。塞雷娅看不到他的动作，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威胁。
“……”
塞雷娅没有放弃，而是架起尚能活动的左拳，准备迎接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下一波攻势。
…………
埃里克没想到这个瓦伊凡坍缩体居然这么顽强，在被生长出的木刺贯穿了身体后却依然不肯倒下，反而强撑着准备继续战斗。
如果它还是一个人类的话，埃里克会赞许她的顽强，可她现在是一个坍缩体，那么埃里克只会感到麻烦。
提起长剑，埃里克来到那名坍缩的瓦伊凡身前，长剑高举，就要落下。
“？”
一个身影从瓦伊凡身后的树林中一闪而过，一袭长裙随风飘荡，亚麻色的长发让他感到十分熟悉。
身影一闪而过，片刻的失神过后，埃里克立刻开始自我反思：
在战场上，每分每秒都是生死攸关，怎么能因为一个影子而分心呢？
甩了甩头，埃里克手臂发力，长剑向下砍去……
“埃里克！”
“！”
好熟悉的声音。
下意识地收力，长剑擦着瓦伊凡的脖颈掠过，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抬头看向前方，这一次，那道身影不再一闪而过，而是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亚麻色长发，头戴桂冠发饰的精灵少女，那个在梦中与自己最亲密的恋人——缪尔赛思。
“缪尔……赛思？”
脱口而出，埃里克不禁汗毛倒竖——如果她只出现在梦里，那眼前的缪尔赛思是谁？如果那不是梦，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水精灵纤细的身躯挡在了埃里克与那名坍缩的瓦伊凡之间，张开双臂，似乎在保护那名坍缩体。
“是我，埃里克，是我……”
缪尔赛思眼中噙着泪，却仍然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受惊的羽兽：
“求求你，埃里克，醒过来吧，不要再伤害其他人了……”
其他……“人”？
埃里克有些莫名其妙。
地上的尸体，全都是已经坍缩的躯壳，他们早就不是人了，他怎么会伤害其他“人”呢？
……不，不对。
埃里克看向地上的尸体。
他们……根本没有坍缩！
“！”
埃里克瞪大了眼睛，向后退去。
抬起眼，精灵的目光正好与那名瓦伊凡相对——不知何时，那名瓦伊凡眼中的白光已经消失不见……或者说，那所谓的白光从未存在。
场景迅速变幻，森林、部落、探索的怪物通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残破的实验室、闪烁的灯光，以及残破的尸体。
这些……都是自己的手笔？
…………
尽管已经是在全力奔跑，但缪尔赛思还是比塞雷娅晚到了几分钟。而就在这几分钟里，埃里克已经几乎要将这位防卫科主任杀死了。
如果不是缪尔赛思冒着黑雾带来的恐惧，强撑着赶到塞雷娅身旁，此时她恐怕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
直到此时，缪尔赛思才彻底意识到埃里克那有别于普通精灵的痛苦究竟是怎么样的。
如果说缪尔赛思以及精灵们担心的是源石带来的死亡，那埃里克所担心的则是邪魔侵染造成的失控——届时，他不仅会失去自我，同时也会亲手杀死身边的人们。
此时此刻，缪尔赛思心中只有愧疚——如果不是自己在他最迷茫的时候提出那样的请求，恐怕埃里克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求求你，埃里克，醒过来吧，不要再伤害其他人了……”
在缪尔赛思几乎祈求的低语中，埃里克竟真的奇迹般地恢复了神智。
黑雾散去，王冠消失，一双闪烁着白光的眼睛此刻也终于恢复为原本的灰绿异瞳。
“我……”
他开口了。
缪尔赛思心中刚刚伸出喜悦的嫩芽，可下一秒，那嫩芽便被无情地碾碎。
一根锋利的钢筋刺穿了埃里克的胸口。
或许是刚刚恢复神志，尚未彻底清醒，而邪魔的力量也被彻底压制，没有使用，埃里克完全没有察觉背后的一名防卫科成员在他出神时缓缓爬起，捡起身边的一根钢筋，向他靠近过来。
“你杀了我的弟弟……你这个怪物！”
见埃里克不再疯狂屠戮四周，刚才还缩在角落的科员似乎找回了他的勇气，通红的眼中满是仇恨的光芒。
埃里克回头看向那名科员，叹了口气。
事情已经发生，无可挽回。一句空洞的“对不起”解决不了任何事。
他的罪孽他自然会铭记，可现在，他还不能死。
因祸得福，在埃里克突破幻境的同时，他体内的邪魔也彻底被他所控制，可这不代表当他死去，意识彻底熄灭时，邪魔还能被控制住。
一旦他体内的邪魔再次失控，届时整个特里蒙都会迎来灾难。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必须尽快离开。可在那之前……
埃里克看向浑身颤抖的缪尔赛思。
悲哀、痛心、绝望……
缪尔赛思已经处于彻底崩溃的边缘。
“咳咳……”
鲜血从埃里克嘴角流出，一丝丝微薄的黑雾从血液中飘出，逸散在空中。
埃里克催动法术，几条翠绿的藤蔓从地板下钻出，将仍在试图将钢筋呲得更深一点的那名科员，以及现场除缪尔赛思以外的其他人全部捆在原地。
伸手拔出胸口的钢筋，丢在一边，埃里克艰难地向缪尔赛思露出了一个安慰般的微笑：
“没事，死不了。”
但很快，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沉声道：
“不过，我必须离开这里了。”
埃里克轻叹一声，又咳出了一口鲜血，随后，他猛地上前，轻轻地将缪尔赛思抱住，吻住了她的唇。
相遇以来，这是二人第一次接吻，缪尔赛思本应兴高采烈，或是羞涩腼腆。可眼下，缪尔赛思心中只有绝望。
这一吻，对她而言，太残酷了。
只是蜻蜓点水般地轻轻一吻，埃里克便松开了缪尔赛思纤细的身体。一条藤蔓从实验室外的夜空中探入，卷起埃里克的腰，只等埃里克念头一动，变会将他拽出实验室。
“保重，缪尔赛思……”
在藤蔓的牵引下，埃里克离开了实验室，消失在夜空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