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咱们说到,黄金标一个人跑到当年第一次杀人的地方,站了半天,愣了半天。他想起他老娘,想起那句挺直腰杆子做人,可这话说了这么多年,他的腰杆子就没直起来过。
他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道自个儿这辈子过得有啥意思。
今儿个,咱们说说贾贵和黄金标碰头的事儿。
——
贾贵和黄金标是搭档,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这阵子,两个人都有点儿躲着对方,也不知道为啥。
估计是怕。
怕啥呢?怕自个儿心里那点想法,被对方给看出来了。
可躲来躲去,总得见面。
这天下午,两个人在侦缉队的院子里撞上了。
哟,贾队长!黄金标打了个招呼,吃了吗?
吃了。贾贵点点头,你呢?
我也吃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寒暄了几句,也不知道该说啥。
院子里还有几个小兵在那儿晃悠,当着他们的面儿,也不好说啥。
贾贵看了看那几个小兵,冲黄金标努了努嘴:走,上你屋坐会儿?
黄金标点点头,正好有壶茶。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黄金标的屋子。
门一关,屋里就剩他们俩了。
——
屋里头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张床。黄金标倒了杯茶,推到贾贵跟前。
喝吧。
贾贵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苦不拉叽的,跟他们俩的日子差不多。
最近……贾贵开口,又停住了。
最近啥?黄金标问。
没啥。贾贵摇摇头,就是……你觉没觉得,这阵子气氛不大对?
啥气氛?
就是……贾贵压低了声音,黑藤那边儿……
一提黑藤,黄金标的眼神就变了。
黑藤咋了?
你发现没?贾贵凑近了点,黑藤桌上那本账,是不是在等咱们自个儿往里跳?
黄金标没说话。
那本账他是知道的。黑藤有个习惯,喜欢把事儿记在本子上,谁干了啥,谁说了啥,谁跟谁走得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本账在黑藤桌上摆着,也不锁,就那么敞着放着。
敞着放着,可谁也不敢翻。
你说……贾贵又压低了点声音,黑藤是不是在钓鱼?
钓啥鱼?
钓咱们啊。贾贵说,你想,黑藤那人,表面上笑眯眯的,跟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可他暗地里,谁知道他琢磨啥?那本账,他天天看,可从来不提。
不提咋了?
不提才可怕!贾贵一拍桌子,你想,他要是不在乎,撕了不就完了?可他不撕,就那么放着,放着让咱们瞅。你说这是为啥?
黄金标没吭声。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贾贵说的有道理。
黑藤那人,确实阴。
还有,贾贵又说,石青山让周半仙传的那话,你听见了没?
听了。
他说啥来着?
给自己留条后路。
贾贵点点头,你说他是不是真心的?
不知道。黄金标摇摇头,那老道的话,信三分就得了。
话是这么说……贾贵叹了口气,可他那话,听着咋那么别扭呢?
哪儿别扭?
留条后路,这话听着像是好意,可细琢磨,又像是在警告。警告咱们啥?警告咱们别把事儿做绝了。
黄金标没说话。
他又摸了摸胸口那块手绢。
你说,贾贵凑得更近了,石青山那话,是不是真心的?
我说了,不知道。黄金标摇摇头,那帮人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也是。贾贵叹了口气,咱俩是揣摩不透上头的心思。上头让干啥就干啥呗。
可不。黄金标点点头,谁给饭吃就跟谁干。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谁给饭吃就跟谁干这话,是贾贵以前常说的。可这阵子,两个人都很少提这茬儿了。
贾贵端着茶杯,愣了半天,咧嘴一笑。
这话……说得也太他妈没出息了。
谁说不是呢。黄金标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笑了没几句,又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黄,贾贵开口了,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吧。黄金标说,从你当小混混那会儿,咱俩就认识。
贾贵点点头,那会儿你还没当侦缉队副队长呢,我还天天在街上收保护费。
可不是。黄金标笑了,那会儿穷得叮当响,天天啃火烧,吃得胃里直泛酸水。
现在呢?贾贵问,现在吃得不泛酸水了,可这饭……
咋了?
这饭越吃越不是味儿。贾贵说完,瞅着黄金标,你有没有这感觉?
黄金标没吭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黄,贾贵盯着他,你有没有?
黄金标放下茶杯,
啥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黄金标摇摇头,就这阵子,忽然觉得……觉得没意思。
我操,贾贵一拍大腿,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沉默了。
这沉默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沉默是尴尬,现在的沉默是……别的啥。
老黄,贾贵开口了,你说……咱俩是不是都有病?
啥病?
就是……想太多的病。贾贵说,以前吧,稀里糊涂的,该吃吃该喝喝,也没觉得咋地。可这阵子,不知道咋了,老是琢磨,琢磨来琢磨去,琢磨不明白。
我也琢磨。黄金标说,琢磨我这辈子干的那些事儿。
干的啥事儿?
多了。黄金标摆摆手,坑蒙拐骗,当汉奸……反正没干过几件正经事儿。
贾贵没吭声。
他也一样。
你说,黄金标忽然问,咱俩是不是都他妈有病?
贾贵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
病得不轻。
可不是。贾贵叹了口气,老黄,你说这病……有治吗?
黄金标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梗子,在水里头漂来漂去。
老黄?
不知道。黄金标说,真不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
——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贾贵忽然站起来。
行了,他说,聊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黄金标也站起来,回去吧。
两个人走到门口,贾贵忽然又停住了。
老黄。
你说……黑藤那本账……
咋了?
没事儿。贾贵摇摇头,我就是……我就是瞎琢磨。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黄金标说,你也没事儿瞎琢磨。
贾贵点点头,我这人,就爱瞎琢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黄金标的屋子。
窗户上糊着纸,看不见里头。
老黄……他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
他转身,往自个儿屋走。
走到半道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白翻译。
哟,贾队长!白翻译笑眯眯的,这大下午的,去哪儿溜达了?
没去哪儿。贾贵打了个哈哈,屋里闷得慌,出去透透气。
透气?白翻译笑了笑,贾队长这日子过得挺滋润啊,还有心思透气。
白翻译说笑了。贾贵干笑了两声,谁的日子也没您好过啊。
彼此彼此。白翻译拍了拍他的肩膀,贾队长,改天请你喝酒。
贾贵点点头,改天。
两个人错身而过。
贾贵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回头看了一眼。
白翻译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这白翻译……贾贵嘀咕了一句,笑得跟个狐狸似的。
他摇摇头,进了屋。
——
屋里头,黄金标还站在窗前。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手绢,叹了口气。
谁给饭吃就跟谁干……他嘀咕,可这饭越吃越不是味儿……
他想起贾贵刚才说的那句话。
谁给饭吃就跟谁干。
这话,他以前也说过。
可现在,他不知道该给谁干了。
给日本人干?日本人能给他啥好果子吃?
给八路干?八路要是知道他干的那些坏事儿,能饶得了他?
他妈的,进退两难。
娘……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有治吗?他问自个儿。
自个儿回答:不知道。
他又问:想不想治?
这回,自个儿没回答。
他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窗外头,风呜呜地刮着,跟哭似的。
——
诸位看官,这贾贵和黄金标两个人,躲来躲去,到底还是凑一块儿聊了。可聊来聊去,也没聊出个所以然来。
两个废物,想太多,又不敢想太多。想改变,又不知道怎么改。想往前走,又不知道路在哪儿。
这日子,过得是真他妈拧巴。
可拧巴归拧巴,日子还得过。
过一天算一天呗。
那后头的事儿呢?
还有啥事儿?
诸位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