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咱们说到,贾贵贾队长一个人跑城隍庙烧香去了,跪在那儿问城隍爷自个儿这辈子走得对不对。城隍爷是个泥胎,不会说话,贾贵问了也白问,最后灰溜溜地回去了。
回去之后,他做了个梦,梦见他娘在雾里头喊他,怎么追也追不上。
今儿个,咱们再说说黄金标。
——
黄金标这阵子也睡不好。
他比贾贵能装,平时没事儿的时候,该吃吃该喝喝,该骂人骂人,一点儿也不含糊。可到了晚上,躺在自个儿屋里,他就翻来覆去地烙饼,睡不着。
睡不着咋办?他就摸出那块手绢来。
他老娘的手绢。
这手绢他一直揣在胸口,贴肉放着,都捂出味儿来了。他也不洗,就那么捂着,好像捂着捂着,他老娘就还在似的。
他老娘走了得有小二十年了。
那会儿他刚入行没多久,还不是什么侦缉队副队长,就是街上一个小痞子,靠偷鸡摸狗活着。他老娘病重的时候,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说:标儿啊,娘知道你干的事儿不光彩……可娘也管不了了……娘就盼着你,以后……以后能挺直腰杆子做人……
他跪在床前,握着老娘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人。
他老娘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好……好孩子……娘……娘信你……
说完这句,他老娘的手就松了。
眼一闭,腿一蹬,走了。
黄金标跪在那儿,哭了整整一天一夜。
后来他当了侦缉队副队长,风光了一阵子,可他总觉得缺点啥。缺啥呢?他也说不清。就是有时候,摸到胸口那块手绢,心里头就空落落的。
他老娘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老在他耳边转悠。
挺直腰杆子做人……
他挺直了吗?
没有。
他弯着腰,驼着背,见了日本人点头哈腰,见了汉奸点头哈腰,见了谁都得点头哈腰。这辈子,腰就没直起来过。
娘,儿子对不起您……
黄金标摸了摸胸口那块手绢,嘀咕了一句。
——
这天晚上,黄金标睡不着,干脆披了件衣裳,出了门。
他也没个目的地,就是瞎溜达。
溜达着溜达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个死胡同,死胡同里头是一堵破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墙角有个豁口,是以前哪家盖房子掏的,后来也没人管,就这么留着。
黄金标站在那豁口前头,愣了。
这地方他来过。
二十年前,他在这儿杀过人。
——
那是他的第一桩买卖。
那会儿他刚入行,师父是个老贼,带着他踩点、望风、动手。他师父说:标儿,今晚有笔大活儿,干完这票,够咱俩吃半年。
他问:啥活儿?
城东李财主家。
李财主他知道,是个买卖人,有钱,肥得很。他师父盯了那家好久,说那家有个小老婆,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耳环,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值老鼻子钱了。
咱就去偷那小老婆?黄金标问。
他师父说,你负责望风,我进去动手。
到了晚上,黄金标躲在墙角,他师父翻墙进去了。
可没想到,李财主家养着狗。
那狗叫唤起来了,把人给吵醒了。他师父跑得慢,被堵在院子里了。黄金标在外头听见里头乱糟糟的,有喊抓贼的,有骂娘的,还有他师父的惨叫声。
他吓傻了,站在墙角,腿都软了。
后来他师父被逮住了,绑在柱子上,一顿好打。黄金标躲在暗处,看着他师父被打得鼻青脸肿,血糊糊的,惨不忍睹。
他师父被打完之后,被人押着,在院子里跪着。
李财主指着他的鼻子骂:老东西,活腻味了是吧?敢偷到老子头上!
他师父跪在那儿,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黄金标躲在墙角,攥紧了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他想冲出去,可他不敢。
他就是个废物,连自个儿师父都救不了。
后来李财主骂够了,打够了,说:行了,滚吧。下回再让老子逮着,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几个人把他师父架起来,扔到外头去了。
黄金标跑过去扶他师父,他师父哼哼唧唧的,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
师父,我背您。
不用。他师父推开他,走,扶着我,慢慢走。
他们沿着墙根儿走,走到这个死胡同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人。
那人提着灯笼,穿着绸子衣裳,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那人看见他们,还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干啥呢?
黄金标的师父当时伤得重,正需要钱养伤。一看这人穿得这么好,眼睛就红了。
标儿,他师父压低声音,动手。
黄金标愣了:师父,您伤成这样……
别废话!动手!
黄金标一咬牙,从腰里抽出一把刀子来。
那人也看见刀子了,吓得往后缩:你们……你们要干啥?
要啥?他师父嘿嘿一笑,要你的命!
说完,他师父扑上去,摁住那人。黄金标愣在原地,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愣着干啥?动手啊!他师父吼他。
黄金标咬了咬牙,一刀子捅上去了。
捅在肚子上。
那人的眼睛瞪得老大,灯笼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灭了。黄金标吓得松了手,那人捂着肚子,咕咚一声栽倒了。
血顺着他的手指缝往外冒,咕嘟咕嘟的,跟冒泡儿似的。
娘……那人喊了一声,然后就不动了。
黄金标站在那儿,腿一软,跪在地上了。
他杀过人了。
他师父蹲下来,从那人身上翻出钱袋子,掂了掂:不少,够咱俩吃一气的。走!
师……师父……黄金标指着地上那人,他……他死了?
死了。他师父站起来,把钱袋子揣进怀里,死了好,死了干净。
可他喊娘了……
喊娘也没用。他师父拉起他来,下辈子投胎,别再走这条道儿了。走吧。
他们走了。
留下那个人躺在死胡同里,灯笼在地上滚了几圈儿,灭了。
第二天,黄金标偷偷跑来看,那人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滩血迹。也不知道是被人抬走了,还是被野狗叼走了。
——
黄金标站在那堵破墙前头,一动不动。
二十年了,这地方还是老样子,就是多了些青苔。
他摸了摸胸口的手绢。
师父……他嘀咕了一句,您老人家说,下辈子别再走这条道儿。可我……我这辈子就没出去过这 道儿啊……
他蹲下来,蹲在那堵墙根儿底下,跟当年似的。
当年他也是蹲在这儿,看他师父杀人,然后自个儿也杀了人。
我他妈的……黄金标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谁。
他想起他这辈子干的那些事儿。
偷鸡摸狗,拦路抢劫,倒卖物资,当汉奸,替日本人办事儿,抓中国人……
他干过多少坏事儿?他都记不清了。
那些被他抓过的人,有几个?他也不知道。
有几个被日本人杀了?他更不知道。
我操他妈的……黄金标又骂了一句。
他忽然觉得自个儿这辈子过得真他妈没意思。
小时候想当大侠,劫富济贫。后来当了小偷,偷鸡摸狗。再后来当了汉奸,坑蒙拐骗。
一转眼,快四十了。
快四十了,还是侦缉队副队长,还是汉奸,还是他老娘嘴里那个不光彩的人。
有意思吗?他问自个儿。
自个儿回答:没有。
真没意思。
小时候偷邻居家俩鸡蛋,觉得有意思。后来抢了第一个钱袋子,觉得有意思。再后来当上侦缉队副队长,觉得挺有意思。
可现在呢?
当了这么多年汉奸,吃了这么多年饭,混来混去,混了个啥?
混了一身膘,混了一张汉奸脸,混了一肚子窝囊气。
黄金标摸了摸胸口的手绢,您老人家说,让我挺直腰杆子做人。可我……我这腰杆子,怕是直不起来了……
他蹲在那儿,也不知道蹲了多久。
蹲到腿麻了,蹲到天都快亮了。
后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嘀咕了一句,想那么多干啥?该咋咋地。
他顺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侦缉队门口,天已经蒙蒙亮了。门口站着的小兵看见他,打了个哈欠:黄副队长,您这是……
出去溜达了一圈。黄金标摆摆手,没你的事儿。
他推开门,进了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屋子还是那个屋子,一切都没变。
可他心里头,好像有啥东西变了。
变了啥呢?他也说不清。
他进了屋,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
这一回,他睡着了。
梦里头,他又看见他娘了。他娘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笑着看他。
标儿啊,娘知道你不容易……
娘……
没事儿,他娘说,娘不怪你……
他伸出手去抓他娘的手,可他娘的手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娘!娘!
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也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
——
诸位看官,这黄金标做了一晚上的梦,心里头也是翻江倒海。他想起他师父,想起他老娘,想起当年在这个死胡同里杀的那个人……
那句,又在他耳边转悠了。
可他不知道该咋办。
他就是个废物,想不明白,也下不了决心。
那贾贵呢?他又是啥情况?
咱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