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只有半截。
别追703。
追三床。
韩立没有让人把这句话念第二遍。
“封袋。”
物证员先拍纸条在监控杆底座里的位置，再拍折痕、纸边和笔迹。纸条被夹进透明袋后，陆明棠才把内容写进现场记录。
她写得很慢。
别追703。
追三床。
后面没有解释。
解释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灰雨衣人从画面里消失的位置在废窑洞。
韩立让人把路口录像盒原始文件做双备份，一份现场封存，一份只读导出。视频里的每一帧都先标时间，不做增强，不截脸，不传到工作群。
陆明棠看着技术员操作。
“原始文件先走证据链。”
技术员点头。
“增强要回局做。”
“回局也先做日志。”
她的语气不重。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废窑洞在门卫室左侧。
从外面看，只是一排塌下去的砖拱。洞口被碎砖堵了一半，剩下的缝刚够人弯腰过去。墙上有烟熏痕，像很多年前烧过火，黑灰一直没散。
消防员先测支撑。
第一眼看不出危险的地方，最容易塌。
韩立站在洞口外。
“人少进。先探杆。”
探杆伸进去，镜头里先出现一片灰，再出现几只碎瓶子。地上有一条拖痕，从洞口往里延伸，停在右侧砖堆后面。
拖痕很窄。
像软包在地上拖过。
物证员标线。
一号拖痕，方向由外向内。
周小满看了看洞口边缘。
“这里有纤维。”
砖角上挂着一根黑线。
黑线旁边还有一丝白线股。
她没有说和门卫室后窗下那段一样。
只说：“同类项目送检。”
韩立说：“写同类项目，不写同源。”
洞内支撑做完后，物证员和消防员先进。
我站在外面。
废窑洞里传出脚步声，踩在灰上，很闷。
老何被留在路口。
他看着废窑洞，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明棠问：“这里和北路临观点有关系吗？”
老何说：“以前有车从这边过。”
“什么车？”
“矿上的小货车。”
“拉什么？”
他看着洞口。
“我那时候只管烧炉子，不问车。”
陆明棠把这句也写下来。
不问，不等于不知道。
但现在只能写他说了什么。
洞内传来物证员的声音。
“找到包。”
韩立没有进去。
他站在洞口，让摄像机先往里推。
砖堆后面，黑色布包靠墙放着。
包不大，拉链闭着，侧边有一道白线。布面上有灰，左上角却有一块新擦痕，像刚被手抓过。
周小满先拍包的位置。
再拍白线。
再拍新擦痕。
“不在这里开。”
韩立说：“整体取出。”
布包被放进证物箱，带到门卫室外临时操作台。
台面铺了新垫。
摄像机对着拉链。
周小满换手套，先取拉链头上的附着物。拉链缝里有一点红土，和北路临观点门口灰不一样，颜色更深。
她说：“红色泥样，另袋。”
陆明棠写：红色泥样，来源待检。
布包打开后，里面没有尸体。
也没有大件凶器。
里面是几样旧东西。
一只小鞋。
一块白布。
一只玻璃小瓶。
一只发硬的药袋。
还有一张蓝色格线纸。
这些东西不重。
可放在台上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小鞋很小，鞋面已经发黄，鞋底边缘缺了一块。白布折成方块，布角有褐色旧斑。玻璃小瓶空着，瓶口塞着一团棉花。药袋上有半截标签。
北路。
三床。
待退。
周小满没有碰药袋正面。
她先让物证员补光。
“标签可见北路、三床、待退，不读成完整句。”
韩立说：“对。”
蓝色格线纸被压在最底。
纸边撕得不齐。
陆明棠看了一眼门卫室砖缝里取出的那片纸。
“不要拼。”
周小满点头。
“回局做边缘拼合。”
现在只能分别拍照。
布包里的蓝色格线纸上写着一行字。
三床不走703。
下半句还在。
走03库。
03。
刚才开过配电箱的钥匙。
旧电线杆铁盒上的小锁。
现在又落到一张纸上。
韩立看着那两个数字。
“写内容，不解释03库。”
陆明棠照写。
纸片内容可见“三床不走703，走03库”。
来源待检。
不得与03钥匙直接合并判断。
我看着那只小鞋。
尸语没有来。
也许因为这里没有遗体。
也许因为这些东西已经被太多人摸过，执念被磨薄了。
但小鞋摆在台上，比任何声音都扎眼。
十四年前三个孩子。
陈卓留下了饭票。
梁安留下了病历。
十九丙到现在才留下这么一只鞋。
周小满开始做外观记录。
小鞋内侧有一块缝补。
针脚歪。
鞋舌背面写着一个字。
满。
只有一个满字。
不是姓名。
不是身份。
只是鞋里的一个字。
陆明棠的笔停住，又继续写。
鞋舌背面见“满”字墨迹，是否为姓名组成部分待检。
韩立看了她一眼。
“加一句，不作身份判断。”
她补上。
不作身份判断。
老何站在警戒线外，眼睛一直看着那只小鞋。
陆明棠没有问他认不认识。
现在问，没有意义。
人的记忆一旦被物证带着走，很容易把空白补满。
白布被打开一角。
里面包着一小块铁牌。
铁牌边缘锈坏，正面有两个字。
床物。
背面有数字。
03。
韩立说：“床位物牌？”
周小满说：“只能写疑似床位物牌。”
“和三床金属牌能不能比？”
“材质、锈蚀、刻痕都可以比。现在不能说同套。”
“送比。”
玻璃小瓶外壁有干结痕。
周小满没有现场打开瓶口棉花，只做外观封存。
药袋拍完后，标签下方露出一个更淡的红字。
临。
北路。
三床。
待退。
临。
这几个字把布包里的东西和北路临观点拧在一起。
但还差一个库。
03库。
韩立让人把废砖厂现场图调出来。
门卫室，废窑洞，旧配电箱，第二根电线杆铁盒，北路临观点。
地图上没有03库。
陆明棠问老何：“这里有没有叫03库的地方？”
老何摇头。
“我没听过。”
“矿上有没有库房编号？”
“有。东库、西库、材料库。”
“03呢？”
老何想了一会儿。
“东库三。”
这三个字出来，没人接。
东库三。
前面出现过。
钥匙牌出现过。
空位出现过。
但它们一直像散在桌上的旧零件。
现在，“03库”把它们推到一起。
陆明棠没有写东库三等于03库。
她写：何长根称矿上曾有东库三说法，需查旧库房图及编号制度。
韩立说：“调北山矿区库房旧图。”
民警应了一声。
视频技术员那边也有结果。
不是增强脸。
是时间轴。
灰雨衣人在三点十二分从废窑洞出来时，手里没有黑包，但右手多了一个小物件。
放大后，看不清形状。
只能看出有金属反光。
三点十三分，他把纸条塞进监控杆底座。
三点十四分，走出路口。
三点十五分，路口监控画面右下角出现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没有停。
但速度慢了一下。
车牌被泥挡住后两位。
前面能看清。
青c。
尾号像是37。
电信技术员抬头。
“37。”
没人忘记这个数字。
b1内线端口二曾经呼出的目标尾号，就是37。
韩立没有让他说下去。
“只写车牌可见青c，尾号疑似37。调卡口。”
陆明棠把这句写得很完整。
疑似。
调卡口。
不作关联判断。
布包里的东西被全部封袋。
小鞋。
白布。
玻璃小瓶。
药袋。
床物铁牌。
蓝色格线纸。
每一件都轻。
每一件都像从三床上拿下来的。
我看着封袋号一个个贴上，手指有些发冷。
陆明棠走到我旁边。
“别盯着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完，把记录夹合上。
“鞋最会骗人。它让人先想到孩子。”
我没有说话。
她说得对。
鞋不是人。
药袋不是人。
满字也不是人。
这些东西只能说明，三床曾经有床位物被装进黑色白线布包，又被灰雨衣人放在废窑洞里。
至于三床是谁，为什么不走703，又为什么要走03库，还要继续查。
韩立把现场命令下得很快。
“一组留废砖厂，继续找03库实体。二组回北路临观点，复查第三处床形压痕。三组调北山矿区东库旧图。视频组查青c疑似37面包车。”
他停了一下。
“宋砚不进洞。”
我看他。
韩立没有解释。
陆明棠替他把话说完。
“你去车上等。”
我知道他们在防什么。
不是防我碰物证。
是防我靠近那只小鞋。
回车边的时候，我经过废窑洞外的砖墙。
墙上有一道被草挡住的刻痕。
很浅。
像有人用钉子划过。
三床。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不要送回北路。
我停住。
没有碰。
只喊了一声：
“陆明棠。”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墙面。
然后把物证员叫了过来。
镜头对准刻痕时，风从废窑洞里吹出来，带出一点灰。
墙上的小字在灰里露得更清楚。
不要送回北路。
送东库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