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没有让人追进草丛。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封山坳口。”
第二句话才是：“找远端。”
这两句话把现场压住了。
草丛后面有没有人，不能靠一双眼睛去赌。线路刚跳出远端短接，说明有人碰过线，或者有东西在刚才那一刻把线闭合过。
人能跑。
线跑不了。
电信技术员把测试器固定在线盒旁，屏幕还停在三点零七分那条记录上。
703旧线。
远端短接。
来源方向不明。
韩立让他把测试线换到第三对较新的线上。
“定位。”
技术员拿出寻线器，先给线对加低压信号。线盒里那张703纸条没有取，透明胶也没有撕。所有东西拍完、编号后，只把裸露线端临时夹住。
寻线器响起来。
声音很轻。
顺着墙边往外走，越过门口水泥地，到了第一根旧电线杆。
杆身编号已经糊了，只剩一个七字样残部。
线从杆根进草。
韩立抬手。
“不要踩。”
搜索队把草丛分成三段，先拍远景，再拍近景。草叶上有被压倒的痕迹，方向从电线杆后面往废砖厂那边走。
不是一条路。
是一条人临时踩出来的缝。
物证员在缝边插标牌。
一号压痕。
二号压痕。
三号压痕。
第三处压痕旁边，有半枚鞋底纹。
两条横纹。
前掌外侧缺一块。
和门口水泥地上的鞋印特征接近。
周小满蹲下看了看。
“只能写相似特征。”
韩立说：“写相似，不写同一。”
陆明棠把这句话记下。
我站在警戒线后，看着草缝往外延伸。
草叶断口很新，里面还有湿绿。
这不是去年清明留下的路。
有人刚才在这里。
或者刚才之前不久在这里。
搜索队沿线走到第二根电线杆。
杆根有一个旧铁盒。
铁盒被草遮住，外面挂着一把小锁。锁体锈得厉害，锁孔却有新刮痕。
韩立回头看陆明棠。
“03钥匙。”
陆明棠没有马上答应。
她先让物证员把钥匙袋取出来，拍钥匙柄上的03，再拍旧铁盒锁体。两者没有接触前，镜头先把距离固定。
韩立说：“只做适配，不做使用判断。”
小钥匙插进锁孔。
能进去。
转到一半，卡住。
物证员没有硬拧。
周小满看锁孔。
“锈卡。不能现场强开。”
韩立说：“整盒拆取。”
消防员切的是固定螺丝，不是锁。
旧铁盒被整体取下，放进托盘。盒背面有一层黑泥，泥里粘着两粒灰黑颗粒。
周小满看了一眼。
“和硬卡、桌缝颗粒一起做成分对比。”
陆明棠写：可比对，不写同源。
铁盒不能在野外开。
但线还在。
寻线器的声音从铁盒下方继续往废砖厂方向走。
第三根电线杆已经倒了半截，木杆横在草里。线从杆下绕过，钻进一条排水沟。
排水沟里没水。
沟底有新泥。
新泥上有一枚脚印。
这枚更完整。
鞋底横纹，两条。
前掌外侧缺口。
鞋跟处还有一个小圆点。
物证员用石膏取模。
韩立站在沟边，没有催。
取模要等。
等的时候，他让电信技术员继续测。
技术员把探头伸到沟内线缆旁，测试器响了一下。
“远端就在前面，不超过二十米。”
前面是废砖厂的围墙。
围墙塌了一段，里面长满野草。墙根有一间旧门卫室，窗户没有玻璃，门板歪着，门口堆着碎砖。
韩立把队伍停在墙外。
“先无人机。”
小型无人机从车边起飞，越过围墙，绕门卫室飞一圈。
屏幕上没有人。
但门卫室后窗下有一截黑线。
线末端夹着两个金属鳄鱼夹。
鳄鱼夹夹在一起。
技术员看着屏幕。
“那就是短接点。”
韩立说：“无人机拍全景。人从正门进。”
门卫室里灰很厚。
厚灰上有两道新脚印，从后窗到门口，又从门口退回后窗。脚印没有往外走到正门，像人是从窗外伸手进来处理了线。
后窗外的草被压出一块。
草根边有一点白色碎屑。
周小满用镊子夹起。
塑料。
白色。
边缘有蓝色印字残痕。
只剩两个字母样的竖划，但不是完整字。
她没有说像什么。
直接封袋。
鳄鱼夹还夹在线上。
两只夹子之间连着一截短铜线，外面裹了一层黑胶布。胶布的收口很平，像用刀切过。
技术员先测。
“现在仍短接。”
韩立看表。
“三点十九。”
从三点零七到三点十九，短接持续十二分钟。
不是瞬间误触。
陆明棠把时间写下来。
物证员拍完后，技术员断开鳄鱼夹。
测试器上的远端短接消失。
第三对线恢复无信号状态。
韩立说：“这能证明什么？”
技术员说：“证明这对线在废砖厂门卫室后窗位置被人为短接过。短接装置当前仍在现场。”
“谁做的？”
“看不出来。”
“什么时候夹上的？”
“只能结合现场痕迹判断。线缆本身不记录夹入时间。”
韩立点头。
“写全。”
我看着那两只鳄鱼夹。
它们很小。
夹在旧线上，像一张临时闭上的嘴。
有人不需要拨号。
只要让两根线碰一下，就能让703在北路临观点跳出一个信号。
这不是喊人。
这是提醒人。
或者提醒正在查线的人。
门卫室角落有一张旧木桌。
桌上没有文件。
桌肚里塞着半截烟盒。
烟盒不是旧的。
外皮还亮。
里面没有烟，只塞着一张小票。
小票被折得很窄。
展开后，能看见打印时间。
今天中午十二点四十一。
地点是县城东口一家小卖部。
商品栏只有两样。
黑胶布。
五号电池。
韩立让人拍。
“能不能查购买人？”
民警说：“小卖部有监控。”
陆明棠说：“先调，不要打电话问老板内容。”
民警点头。
小票背面有圆珠笔字。
不是完整句子。
只有三个数字。
703。
下面还有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左。
左边。
门卫室左侧是一排废窑洞。
窑洞早塌了，洞口被砖头堵着。砖缝里夹着一截蓝色格线纸。
物证员把纸夹出来。
纸很薄，已经发潮。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床不走703。
后面被撕掉了。
韩立看了两秒。
“这句话什么意思，不解释。”
陆明棠写：蓝色格线纸片，内容可见“三床不走703”，后半截缺失，来源待检。
我看着那行字。
三床不走703。
可三床最后还是进了703这条线。
北路临观点。
县局后勤科。
废砖厂门卫室。
一条旧线绕了十四年，绕到三年前，再绕回今天下午三点零七。
有人还在用它。
周小满在后窗下又找到一小段纤维。
黑色。
带白线。
她夹起来时，陆明棠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为什么看我。
陈文海黑包侧面有白线。
但这段纤维太小。
不能认。
周小满说：“黑色织物纤维，含白色线股。送检。”
韩立说：“不许写黑包。”
“我没写。”
陆明棠的笔也没有写。
门卫室外，老何被民警带到墙边。
他看见废砖厂，脸上的皱纹压得更深。
“你来过这里吗？”陆明棠问。
老何摇头。
“没有。”
“北路临观点送煤油炉那天，有没有经过这里？”
“经过路口。没进厂。”
“认不认识这间门卫室？”
老何看了很久。
“以前矿上有车从这边走。孩子不准靠近。”
“什么孩子？”
老何的手攥住衣角。
“矿上的孩子。”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是证据，我只是记得这句话。”
陆明棠停了一下，才写。
何长根称曾听过“孩子不准靠近”类说法，来源和时间待核。
韩立看了她一眼。
没有删。
废砖厂外的路口有一根监控杆。
不是公安监控。
是砖厂后来出租给物流仓时装的民用摄像头，镜头朝路口，外壳上积着灰。
民警很快查到供电。
还通。
储存卡在门卫室旁的小配电箱里。
配电箱锁着。
锁孔是新的。
韩立让人把03小钥匙拿来。
这一次，钥匙插进去，转开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只锁。
韩立没有看人。
“写03钥匙可开启废砖厂门卫室旁配电箱锁。不写谁开过。”
配电箱里没有复杂设备。
只有电表、小电源和一台小型录像盒。
录像盒上贴着白标签。
路口。
日期显示正常。
民警把设备断电前，先做现场镜像。
屏幕接上后，回放卡在今天下午两点五十九。
画面里，一个穿灰色雨衣的人从路口进来。
天没下雨。
雨衣帽檐压得低。
他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布包，包侧边有一道白线。
他没有进北路临观点。
他去了废砖厂门卫室。
三点零六分五十八秒。
画面里的人抬了一下手。
七秒后，北路临观点线盒跳出远端短接。
陆明棠的笔停在纸上。
韩立说：“继续看。”
三点零八分，灰雨衣从门卫室后窗离开，往废窑洞方向走。
三点十二分，他从画面右侧出来。
手里的黑色布包不见了。
三点十三分，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路方向。
帽檐下面露出半张脸。
图像不清。
但我看见他的右耳后，有一道旧疤。
像被火燎过。
韩立没有让人截脸。
他让技术员先导出原始视频。
“视频增强之前，谁也别认人。”
画面继续往后。
灰雨衣走出路口前，把一张纸塞进监控杆底座。
民警按画面位置去找。
纸还在。
只有半截。
上面写着一行字。
别追703。
追三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