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楼三层没有档案室。
这是院办女人刚才说的。
但电信系统里,三一六分机登记在东楼三层旧档案室。
两个说法摆在一起,谁也不能先信。
陆明棠带人上楼前,先让物证员固定电梯口、楼梯口和东楼三层走廊监控。院办女人跟在后面,说东楼三层现在是行政培训区,平时不存放医疗档案。
陆明棠问:“旧档案室什么时候撤的?”
女人说:“很多年前。”
“有撤并记录吗?”
“要查。”
陆明棠没有再问。
这一天里,万民康复中心有太多“要查”。
每一句“要查”,后面都藏着一扇门。
东楼三层比负一层亮。
走廊尽头有一排玻璃窗,墙上贴着培训计划表。表是新的,纸边平整,日期是今年。右侧第三间门上挂着牌子:资料培训室。
电信技术员看着手里的分机表。
“三一六就在这里。”
院办女人说:“这是培训室。”
陆明棠看门牌。
“旧门牌呢?”
女人说:“换装修时拆了。”
“什么时候装修?”
“前年。”
“装修档案。”
女人抿了一下嘴。
“后勤有。”
冯建平站在楼梯口,听到这句话,头低了下去。
资料培训室的门没有锁。
但陆明棠没让人直接进去。
物证员先拍门把手、门框、地面。门把手很干净,门框上方却有一条旧胶痕,宽度和普通门牌不一样。胶痕旁边还残着半个字。
档。
不是档案室。
也可能只是档字。
陆明棠说:“只写档字残部。”
门打开后,里面摆着两排培训桌,墙上有投影幕。靠窗的位置有一只旧铁柜,柜门刷成白色,但漆面下能看出原来的灰绿。
桌角放着一部内线电话。
电话屏幕不亮。
机身上贴着白色标签。
316。
电信技术员没有碰。
先拍。
再查线。
电话线从桌后绕到墙角,接进一只双口面板。面板上方贴着旧标签,纸已经起边。
旧档。
陆明棠看向院办女人。
女人说:“可能是以前没撕干净。”
“写其陈述。”
电话底座上有灰。
但数字键1、0、7上灰少。
重拨键旁边也灰少。
物证员拍完后,电信技术员接测试器。
分机状态:在线。
最后呼出:11:07:38。
目标:b1-03。
时长:四秒。
陆明棠问:“这能证明什么?”
电信技术员说:“只能证明316分机在系统缓存里有一条到b1-03的呼出记录。”
“谁拨的?”
“看不出来。”
她点头。
“就这么写。”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宋砚不进负一层现场。
现在东楼三层也一样。
我已经习惯被挡在线外了。
有时候,线外比线内看得更清楚。
院办女人一直盯着那部电话。
她没有看密封盒。
没有看低温箱。
她看的是电话。
像那部电话会替她说话。
技术员翻出电话本机缓存。
最近呼出只有两条。
第一条,11:07,b1-03。
第二条,昨晚23:41,b1-03。
两条之间没有其他号码。
昨晚二十三点四十一。
短信号码的活动基站,也是万民东楼。
夏广志试响记录,是二十三点四十。
端口二转接修改,是二十三点三十九分五十一秒。
这些时间排起来,像一排钉在墙上的钉子。
陆明棠还是没有画线。
她只让记录员把四个时间并列写。
23:39:51,b1-03转接目标修改。
23:40:09,端口二呼出三秒。
23:41,短信号码活动基站为万民东楼。
23:41,316分机呼出b1-03。
她写完,把纸翻过去。
不让人盯着看太久。
韩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查房间。”
物证员先查桌面。
培训资料是真的。
上面印着护理安全、消防巡检和院感制度。每份资料都很新,纸张没有受潮。可旧铁柜旁边的地面有一道灰线,像柜子最近被挪过。
铁柜没有锁。
打开前先拍。
柜内上两层是空文件夹。
第三层放着几只旧档案盒。
档案盒没有贴正式目录,只用黑笔写了几个字。
通信旧件。
b1线路。
冷备。
陆明棠没有让人拿出来翻。
“逐盒拍外观。”
拍到最里面那只盒子时,物证员停了一下。
盒脊上写着:低温暂存目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非病区物。
这和冷临三箱体里那本记录本封面背面的红字对上了一个词。
但对上一个词,不等于对上同一本。
韩立说:“封盒,回去开。”
周小满却说:“先看盒口。”
盒口没有封条。
但纸边夹着一片透明塑料。
塑料片上有压印。
wmc-b1-03。
和低温暂存记录本外面的扎带压印一样。
这次没人说话。
陆明棠写:低温暂存目录档案盒盒口夹附透明塑料片,可见压印 wmc-b1-03,需与b1-03低温暂存记录本扎带压印比对。
柜子底层还有一只小纸袋。
纸袋上没有字。
但袋口用红色回形针别着。回形针已经生锈,纸袋边缘发硬。
物证员轻轻托出。
袋内不是文件。
是几枚旧电话标签。
316。
b1-03。
负一值。
冷临三。
每一枚都是从旧电话或线盒上撕下来的白标签,背面还粘着一点灰。
电信技术员看了半天。
“这是线路标签。”
陆明棠说:“只写标签内容。”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
316。
b1-03。
负一值。
冷临三。
几个标签被分开装袋。
院办女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掐进掌心。
陆明棠看着她。
“你刚才说东楼三层没有档案室。”
女人说:“现在没有。”
“旧档案室呢?”
她不答。
冯建平在门口说:“以前这里确实放过后勤旧档。”
陆明棠转头。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冯建平咬了一下牙。
“我以为你们问的是医疗档案。”
这句话很滑。
滑到落不到纸上。
陆明棠只写:冯建平称东楼三层曾放后勤旧档,前述未主动说明,原因称理解为医疗档案。
旧铁柜背后还有东西。
柜子不能随便移。
物证员先拍柜脚灰线,再用薄片探后方空隙。薄片带出一片蓝色纸角。
纸角上有两个字。
领用。
韩立说:“不要拉。先移柜固定。”
消防员帮忙把铁柜往外挪了十厘米。
柜后墙面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方形区域,像曾经贴过一张纸。纸已经撕掉,只剩胶边。
胶边下方,掉着一页薄纸。
纸上有表格线。
标题残缺,只剩后半截。
存目录领用单。
第一行。
b1-03。
冷临三。
领取人。
后面空着。
第二行。
低温暂存记录本。
领取时间。
昨晚二十三点三十八。
签名栏只有一个点。
和负一层通信巡检本上那个小圆点很像。
周小满说:“不能写同一人。”
陆明棠写:签名栏可见点状笔迹,需与通信巡检本签名栏点状笔迹比对。
纸页右下角有一处压痕。
马。
不是完整姓名。
只是一个马字的压痕。
我站在门口,手背贴着墙。
马。
十九丙。
左腕。
三床。
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同一处走。
但每一步都隔着检验。
陆明棠把纸页装袋。
她没有看我。
只是对记录员说:“写马字压痕,不写姓名。”
就在这时,316分机亮了一下。
屏幕亮。
没有响铃。
来电显示只有一行。
b1-03。
电信技术员的手停在半空。
电话没有响。
屏幕亮了三秒,又灭了。
陆明棠说:“记录时间。”
十一点三十六分。
东楼三层旧档案室316分机。
b1-03来电显示。
未振铃。
未接通。
韩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封316。查b1-03那边有没有反向呼出。”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部安静下去的电话。
刚才门内没听筒的电话打到这里。
现在这里的电话,又显示b1-03来电。
像两间屋子隔着一条旧线,互相确认对方还在。
陆明棠合上记录本。
“下一步?”
韩立说:“回b1-03。开下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