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主机硬盘没有在殡仪馆里读。
韩立让人把设备间封住，只拆硬盘，不碰机箱里其他部件。主机背面的纸条连着透明胶一起取下，装进单独物证袋。透明胶边缘已经发黄，纸条角上有一小块灰，像贴了很多年。
馆办值班员站在门口，一直绞手指。
韩立问她：“这台机器谁用过？”
“以前冷藏室温控系统用的。”
“谁管？”
“早就换系统了。旧机器没人管。”
韩立看她。
她马上补了一句：“我只知道后来没人管，之前谁管，要查设备台账。”
陆明棠把话原样写下。
没有人再追问。
旧机器被搬上技术车时，冷藏室门口那排封条还在。七号柜没有打开，红色封签横在柜门上，像把所有人都拦在一条线外。
我站在门边，闻到冷气里很淡的消毒水味。
以前我闻这个味道，只会想到夜班、登记、搬运和交接。现在它混着旧主机风扇里的灰，像一张被放了三年的纸，终于被人从抽屉底下抽出来。
周小满没回局里。
她守在技术室的视频窗口前，等硬盘镜像。
硬盘很旧，接口也旧。技术员先拍外观，再接只读设备。屏幕上跳出识别信息时，所有人都没有靠近。
韩立说：“先做镜像，原盘封存。”
技术员点头。
进度条走得很慢。
陆明棠站在一旁，看着计时。
我本来不该进技术室，但韩立让我留下。
“你只回答设备习惯，不看数据内容。”
我说：“明白。”
我能回答的也不多。
我入职时新系统已经装上。现在冷藏室温度自动上传，异常会发到馆办电脑和门卫室。旧系统我只见过几张打印纸，纸头很宽，上面是每个柜号的温度曲线。
韩立问：“旧系统能手填吗？”
“我没用过。”我说，“但老何说过，以前停电或维修后，要补一张温度表，不然月底账对不上。”
“谁补？”
“值班员签，后勤确认。”
“后勤谁？”
我看向他。
这个问题不用我答。
那三年里，后勤钥匙、旧物库、维修验收，很多地方都出现过同一个名字。
刘守财。
但韩立没有让我说。
他转头对陆明棠说：“写宋砚听闻旧系统存在温度补表流程，来源为殡仪馆老员工口述，待查制度文件。”
陆明棠写完，抬眼看了我一下。
她知道我刚才差点把名字说出口。
技术员完成镜像后，先跑目录索引。
旧主机里没有多少东西。
系统文件。
温控程序。
几份导出表。
还有一个被删除过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叫 coLd_oLd。
技术员没有直接恢复。
他先截图、记录扇区，再用取证软件列出已删除文件名。列表刷出来时，周小满在视频里让他停在第三行。
第三行文件名很短。
qG7_mANUAL.LoG
韩立问：“能不能解释？”
技术员说：“只能说像七号柜手动记录日志。具体内容要恢复后看。”
“写像也不要写。”周小满说。
韩立看向陆明棠。
陆明棠已经改成：已删除文件夹内见文件名 qG7_mANUAL.LoG，含义待解析。
恢复用了二十分钟。
日志不是完整表格。
它像系统自动生成的操作记录，每一行只有时间、账户、动作和对象。大部分已经损坏，能读出来的只有十几行。
其中三行被技术员放大。
第一行：柜号 7，数据方式，手动补录。
第二行：来源字段，冷西临073。
第三行：备注，西墙后取出后。
技术室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喊。
没有人把它和墙里的温度卡合到一起。
韩立只是把手里的笔放到桌上。
“逐字抄。”
陆明棠抄得很慢。
柜号七。
手动补录。
冷西临073。
西墙后取出后。
这些字终于从墙里，走进了旧系统。
周小满说：“现在能确认的是，旧主机存在一条与七号柜相关的手动补录记录，来源字段与墙内温度卡字样相近。不能写同一物，不能写补录对象是遗体。”
韩立说：“知道。”
技术员继续往下看。
账户字段只剩一个字母。
L。
不是刘守财。
也不是陆明棠。
只是一个系统账户代号。
登录终端显示本机。
操作后面还有一条打印任务。
打印文件名：tEmp_coNFIRm_7。
打印机状态：失败。
原因：缺纸。
我看着那两个字，想起冷藏室门口那台旧针式打印机。它早就被搬走了，换成新打印机后，老何还骂过几次，说新机器吐纸太快，旧的至少知道卡在哪儿。
韩立问：“旧打印机呢？”
馆办值班员说：“库房吧，可能报废了。”
“哪个库房？”
她停了几秒。
“门卫室后面的小库。”
门卫室。
这个词一出来，陆明棠的笔也停了一下。
门卫室一号监控接收端。
门卫室钥匙柜。
门卫室旧打印机。
这些地方太近，近到不像巧合。
韩立没有让这个念头扩散。
“先调报废清单。没有清单，查实物。”
技术员在日志末尾又找到一段残留缓存。
不是表格。
像打印预览失败后留下的文本。
只有五行。
第一行：温度补录确认。
第二行：柜号七。
第三行：来源，冷西临073。
第四行：经办。
第五行后面空着。
空白处有三个灰色方框，像打印模板里的手写签名位。
周小满让技术员放大签名位下方。
那里有一点残留。
不是字。
是章印边。
红色。
只剩一个弧。
弧线里夹着半个偏旁。
贝。
陆明棠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屏幕。
刘守财的财，就是贝字旁。
可这只能说明章印残留里有贝字旁的一部分。
韩立说：“不许填名。”
陆明棠点头。
她写：打印预览缓存内签名位下方可见红色章印弧线及疑似贝字旁残部，需与实物印章、纸质确认单比对。
“纸质确认单去哪儿了？”我问。
问出口后，我才发现自己越界了。
韩立没有训我。
他说：“这就是下一步。”
门卫室后面的小库很快被打开。
里面堆满旧拖把、坏灯管、报废监控支架和几箱空档案盒。旧针式打印机在最里面，外面罩着一块塑料布。
物证员掀开塑料布前，先拍灰尘。
打印机前盖卡着，色带发干，进纸口里还夹着半截连续打印纸。
纸头露在外面，只有两厘米宽。
技术员没有直接抽。
他拆外壳，固定纸路，再从滚轴底下慢慢托出那半页纸。
纸出来时，边缘的齿孔还挂在滚轴齿上。
周小满让他停。
“先拍齿孔。”
技术员换侧光，拍了纸边。连续打印纸两侧有一排小圆孔，其中左侧第三个孔被撕裂，裂口向外。纸面上还有两道横向压痕，像长期卡在进纸夹里留下的。
韩立问：“这能比对什么？”
周小满说：“能比对旧温度表纸型、进纸痕和打印机齿轮损伤。不能证明内容来源，但能证明这半页纸曾经在这台机器的纸路里停留过。”
韩立点头。
陆明棠写：半页连续打印纸与旧针式打印机纸路接触状态固定，纸边齿孔、压痕及滚轴接触痕待检。
我看着那排小孔，想起老何以前骂打印机。
他说旧机器吃纸，吃到一半就不动，像人吃饭噎住了还要装没事。那时我只觉得他话多，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卡住以后，真的会在里面留很多年。
纸已经黄了。
上面只打印出一半内容。
第一行还在。
温度补录确认。
第二行也在。
柜号：7。
第三行被卡纸磨掉一半，只剩后半截。
临073。
经办栏空着。
确认栏下面，却盖着一枚很淡的红章。
红章不完整。
但这一次，比缓存里的弧线多出两个字。
守财。
韩立看了那半页纸很久。
然后他说：“只写可见守财二字。”
陆明棠落笔。
我站在门卫室小库门口，听见外面有人推开冷藏室外门。
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那半页纸轻轻抖了一下。
纸下方还有一行更浅的字。
像是当年打印到一半时，色带突然断墨。
技术员调了侧光。
那行字慢慢浮出来。
不是签名。
不是日期。
是备注。
补录后，柜门不得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