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殡仪馆旧物库在冷藏室西墙后面。
我值夜三年，知道那扇门。
但我从没进去过。
门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库房二”。殡仪馆后来换过门牌，新牌叫物资间，旧木牌一直没拆。平时里面堆花圈架、旧担架、报废推车和殡葬用品纸箱，谁都不爱往里走。
韩立到门口时，先看我。
“你有没有钥匙？”
“没有。”
“谁有？”
我想了想。
“后勤老刘以前管。刘守财失踪后，钥匙交给馆办。现在应该在门卫室钥匙柜。”
刘守财这个名字落在走廊里，没人接。
他已经不是单独一条线。
他像一根旧铁丝，缠在很多门锁上。
陆明棠写：县殡仪馆旧物库钥匙现管理状态待核，刘守财曾经管理旧物库为宋砚个人记忆，需以登记确认。
门卫室钥匙柜还在。
柜门换过锁。钥匙牌排列很乱，几个牌子已经掉漆。馆办值班员被叫过来，手里拿着登记本。她说旧物库钥匙平时不用，上次登记开门，是三年前清理冷藏室漏水。
“谁开的？”
值班员翻登记。
“刘守财。”
“谁陪同？”
她看了一眼。
“魏大年。”
魏大年。
那个死在前面的人，又在旧登记里露了一次头。
韩立没让大家停在名字上。
“三年前清理什么？”
“登记写，西墙渗水，搬出旧柜一只，后归位。”
“旧柜编号？”
“没有写。”
陆明棠记录：三年前冷藏室西墙渗水，刘守财开旧物库，魏大年陪同，登记称搬出旧柜一只后归位，柜号未写。
旧物库门锁没坏。
钥匙插进去时，锁芯有点涩。物证员先拍，再让值班员开门。门开一条缝，里面的潮味就涌出来。
不是尸臭。
是纸、木头、锈铁和潮墙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后背贴着冷藏室那面墙。
墙那边，是我每天值夜的地方。
墙这边，可能藏着十四年前被搬来的柜子。
韩立说：“先不进，拍门内。”
灯光照进去。
旧物库不大，东西堆得满。左边是花圈架，右边是几辆报废推车，中间有一条窄道。最里面靠西墙，立着三只铁柜。
第一只灰色。
第二只蓝色。
第三只旧绿色。
旧绿色那只柜子比另外两只矮，柜脚下垫着砖。柜门上没有牌，只有一块被撕掉的白签胶痕。
技术员拿出永安拆迁清单照片。
清单里永安二号侧柜的描述只有一句：旧绿铁柜，高一米二，双门，左侧门内横隔板缺失。
物证员在外面拍照。
旧物库那只柜，左侧门内确实少一块横隔板。
韩立说：“写外观特征相符，待以移交清单和柜体痕迹核验。”
陆明棠照写。
不能因为颜色和缺板就认定。
旧物库地面有水痕。
水痕从西墙往外散，最重的位置就在绿柜柜脚下。砖块边缘有黑色泥线，像长期泡过。柜门下沿有锈，右下角沾着一片旧纸。
周小满在视频里说：“先取柜外，再开柜。”
物证员按顺序取样。
柜脚砖缝泥。
柜门下沿锈粉。
右下角旧纸片。
西墙渗水白灰。
旧纸片取下时，只剩半个字。
收。
接收的收。
也可能是收纳的收。
韩立没有让人说出来。
陆明棠写：柜门右下角粘附纸片，可见“收”字残部，含义待判。
柜门没锁。
但门缝被锈卡住。开锁师傅用薄片试开，柜门响了一声，慢慢松开。
里面没有尸体。
也没有人形的东西。
左侧空，只有一层灰。
右侧放着两只布袋，一块旧木板，还有一叠受潮发硬的纸。
布袋是灰白色，口子用麻绳扎着。第一只布袋上用黑笔写：二号侧柜杂物。第二只写：旧冷藏室墙后。
“先别拆袋。”韩立说。
物证员拍袋口、绳结、落灰。
旧木板靠在柜壁上，正面看不出字。翻面前，周小满让先照侧光。侧光下，木板背面浮出压痕。
永安二。
不收。
活。
最后一个字只有上半。
技术员想调角度，韩立抬手。
“够了。别补。”
陆明棠写：旧木板背面压痕可见“永安二”“不收”“活”字样，末字残缺，待成像增强。
那叠受潮纸最麻烦。
纸边粘成一块，外层是普通牛皮纸，里面隐约露出蓝色格线。物证员没有强行分开，整叠装盒。盒盖贴签时，一角翘起来，露出一行红色表格线。
周小满说：“回去冻干。”
韩立点头。
“柜内先不翻到底。”
但柜底有东西。
不是纸。
是两道细长划痕，横在柜底铁皮上。划痕旁边还有一小块白色胶印，像曾经贴过标签。胶印中间沾着蓝色纤维。
这已经是第三处蓝色纤维。
北路三床纸团。
玻璃小瓶底部残胶。
永安二号门框残胶。
现在，又在旧物库侧柜底部。
韩立仍然没让它们合到一起。
“四处纤维分开编号。”
陆明棠写：旧物库侧柜底部胶印内见蓝色纤维样物，需与北路三床纸团、小瓶残胶、永安二号门框残胶分别比对。
第一只布袋被整体搬到技术车。
袋口麻绳没有结死，只绕了三圈。打开后，里面是旧金属件、两枚螺丝、半块门牌和一只小铁盒。
门牌上写着：二号侧。
缺最后一个字。
但柜字的左半还在断口边。
韩立说：“二号侧柜，先写疑似。”
小铁盒里没有东西。
盒底有一层细白粉。
物证员封盒。
第二只布袋暂时不开。
因为袋面那五个字太重。
旧冷藏室墙后。
韩立看向我。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摇头。
“冷藏室西墙后面是旧物库。墙里有没有夹层，我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
可说完后，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这间旧物库，离冷藏室太近。
近到我过去每一次值夜，都像在它旁边睡着。
韩立没有追问我。
他让物证员把第二只布袋整体封存。
“先查墙。”
冷藏室西墙外侧，就是旧物库内墙。
外勤拉来移动灯，沿墙面照。墙皮有大面积返潮，底部白灰起壳。靠近绿柜背后的位置，有一块颜色不同的长方形区域。
那块区域比周围新。
但也不是最近刷的。
物证员敲墙。
声音不一样。
左边实。
右边空一点。
韩立说：“不开墙。先用探测。”
便携探测仪贴上去，墙里反馈出一条竖向金属影。位置在绿柜背后，离地约四十厘米。影子不宽，像一条扁铁，也像旧柜固定件。
“能确定夹层吗？”陆明棠问。
技术员摇头。
“只能说墙内有异常金属反射。”
她照写。
旧物库门口，馆办值班员脸色已经不好。
“这墙以前漏水，修过。”
韩立问：“谁修？”
“我不知道。三年前就修过一次。”
“刘守财那次？”
她点头。
“登记上是他开门。”
“维修单呢？”
“应该在馆办。”
“调。”
维修单很快拍过来。
三年前，冷藏室西墙渗水，维修项目写：拆移旧柜，封堵墙缝，恢复原状。
施工人栏。
魏大年。
验收人栏。
刘守财。
备注栏有四个字。
未见异常。
韩立看着那四个字。
“拍原件。”
馆办值班员说：“只有扫描件。”
“找原件。”
她没敢再说没有。
第二只布袋还放在证物台上。
旧冷藏室墙后。
这五个字没有打开，却已经把整间屋子压得很低。
周小满在视频里说：“先看袋底。”
物证员把布袋翻到侧面。
袋底有一道蓝色细线。
不是缝线。
是粘上去的纸边。
纸边上有两个极小的字。
左腕。
陆明棠的笔停在半空。
韩立看着袋底。
“只写袋底粘附纸边可见左腕二字。”
她点头，慢慢写下去。
左腕。
病退十九丙左腕。
第六白签十九丙左腕。
北路三床。
永安二号。
旧物库侧柜。
线终于不是往外散了。
它在往冷藏室西墙后面收。
就在这时，技术员从探测仪旁抬头。
“韩主任，墙内还有一处反射。”
“位置。”
“第一处下方，离地二十厘米。”
他调了角度。
屏幕上出现一个很小的长方形阴影。
像牌。
也像盒盖。
韩立问：“能不能无损确认？”
技术员说：“要上内窥镜，从墙缝进。”
韩立看向冷藏室那边。
我也跟着看过去。
西墙另一侧，是七号柜所在的那一排。
空气一下静下来。
韩立说：“封旧物库。”
陆明棠问：“今晚开墙吗？”
韩立说：“不开。”
他看着那面墙。
“先申请搜查冷藏室西墙夹层。”
我知道这是对的。
但我还是看着墙，手指一点点收紧。
三年夜班。
我守着冷柜。
也守着这堵墙。
而墙后面，可能一直有一块写着左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