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永安二号，不是回殡仪馆。
韩立在车上先把话压住。
“永安二号可能是房间、柜位、通道，也可能是旧登记里的代称。谁都别补。”
陆明棠嗯了一声。
她把旧医务值班表照片放在平板上。
纸边烂得厉害，能读的只有四处。
旧医务暂存移交。
接收地点，永安二号。
接收人栏，空。
日期栏，二十。
这个二十把十九日之后的时间钉住了一点，却钉不住月份和年份。
技术车先到了永安旧址。
永安原来是一片旧转运院，后来被拆掉一半，剩下靠西的几间平房和地下通道口。前几次查永安，我们更多盯着转运通道和旧冷柜。这次韩立让人从台账进。
“找二号。”
老门卫室里还存着一柜旧图纸。柜子是前期封过的，封条没有破。物证员拍照后开柜，取出永安转运院平面图。
图纸发黄，折线处有裂口。
一号是登记间。
二号不是冷柜。
也不是停尸间。
图上写：二号接收室。
位置在旧医务通道尽头，靠近地下转运口。
韩立看了一眼图纸。
“永安二号先写接收室。”
陆明棠记录：图纸显示永安二号为二号接收室，需以现场铭牌和登记印证。
接收室门在地下通道口旁边。
门已经换过一次，外面刷了灰漆。门框却是旧的，左侧还能看见两个膨胀螺丝孔。孔位之间有一条竖向浅印，像以前挂过门牌。
物证员先拍门框，再拍锁。
锁是新锁。
门内没有东西。
水泥地被扫过，墙角堆着灰，屋顶灯线断着。靠北墙有一条浅浅的长方形色差，像以前放过铁架。墙面上有白灰，白灰下面隐约透出字。
周小满在视频里让调侧光。
灯一斜，墙上的旧字浮出来。
二号接收。
下面还有一行更浅。
不入库件暂放。
陆明棠写到“不入库件”时，笔停了一下。
不入库。
病理暂存柜里，北路三床的收存原因也是“体温不升，不入库”。
韩立看见她停。
“分列。”
“知道。”
二号接收室没有柜子，但地面四角有螺丝孔。靠墙一侧两个孔里还有铁锈，另一侧的孔被水泥薄薄盖住。物证员取锈样和水泥覆盖样。
韩立问：“有没有登记？”
老门卫室继续翻。
永安转运院二零一六年的登记本缺了九月那一本。八月和十月都在，九月的位置空着。柜格上有灰印，说明那里曾经放过一本厚度接近的本子。
陆明棠写：二零一六年九月永安转运院登记本缺失，前后月份存在，柜格有对应灰印，不作被盗判断。
缺本子不等于被盗。
也可能是调走，或者清点时拿去复印。
韩立让技术员查电子目录。
永安旧登记电子目录不是完整扫描，只是拆迁前做过一次目录化。目录里九月本没有正文，但有外借记录。
外借时间：二零一六年十月三日。
外借用途：旧医务暂存核对。
外借人栏空。
归还状态：未归。
“又是空栏。”外勤低声说。
韩立看了他一眼。
那人马上闭嘴。
陆明棠写：永安二零一六年九月登记本目录有外借记录，外借用途旧医务暂存核对，外借人空，归还状态未归。
这句话把空栏钉住了。
二号接收室墙角的灰被分层取样。第一层是近年积灰，第二层有白灰和铁锈，第三层贴地，混着几片黑色薄片。
我蹲在旁边，看着物证员把黑片夹起来。
黑片边缘发亮。
像烧过的复写纸。
也像旧胶片碎边。
我没有开口。
周小满在视频里说：“先做显微，不现场辨。”
物证员把黑片封进小盒。
门框背面还有一点东西。
那是一小块残胶，藏在旧门牌孔下方。残胶上粘着一根蓝色纤维。和北路三床纸团、玻璃小瓶底部残胶那种蓝格纸纤维肉眼接近。
韩立直接说：“接近两个字都先别写。”
周小满说：“对。取回去一起做。”
陆明棠改写：门框旧残胶内见蓝色纤维样物，待与既有蓝格纸纤维比对。
接收室里暂时只有这些。
没有尸体。
没有名字。
没有能把三床钉成某个人的东西。
可永安二号确实不是空名。
它有门。
有墙字，有缺失的九月登记本，还有一条未归的外借记录。
韩立让人把接收室封了。
“查九月本去向。”
技术员已经在调外借目录的后台日志。
目录化系统很旧，只有操作员号，没有姓名。二零一六年十月三日那条外借记录，操作员号是Y-A02。
“内部号？”陆明棠问。
“永安转运院账号。”技术员说，“前缀Y，A02应该是二号接收室共用账号。”
“共用账号不等于共用人。”
“明白。”
后台还有一条修改记录。
二零一七年一月二十日，有人把九月本状态从“外借中”改成“未归”。
备注栏空。
韩立问：“谁改？”
“同一个号，Y-A02。”
一月二十日。
又是二十。
旧医务值班表日期栏剩的也是二十。
这两个二十不能合。
陆明棠先写了这句。
韩立看完，点头。
“继续。”
老门卫室外面风很大。门缝里吹进来一股潮味。
我站在门口，听见地下某处有水滴落下。
一下。
又一下。
永安二号的门已经空了。
可空屋子有时候比满屋东西更难看。
满屋东西会乱。空屋子只剩下被搬走后的规矩。
技术员从目录化系统里又翻出一张缩略图。
不是登记本正文。
是封面照片。
二零一六年九月登记本被目录化时，封面拍过一张。
封面上贴着白签。
永安二号接收。
九月。
不入库件。
右下角有半个蓝章。
技术员放大。
蓝章只剩下两字。
民救。
民救临转。
旧医务。
永安二号。
三条线第一次在同一张封面照片上挤到一起。
韩立说：“封面照片不能替正文。”
陆明棠写：封面照片可见“永安二号接收”“九月”“不入库件”及半枚蓝色“民救”印痕，正文登记本未见。
她写完，手指压了一下平板边。
“没有正文，还是没法证明三床进过这里。”
韩立说：“所以找正文。”
这时，门卫室后墙有人喊了一声。
是外勤。
“韩主任，柜子背板后面有东西。”
老门卫室的旧图纸柜靠墙放着，背板松了。物证员先拍位置，再拆背板。背板后面夹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一行铅笔字。
二号缺页，勿入总册。
韩立让所有人停下。
信封不厚。
边角被压扁，封口没有胶，只折了一下。
打开后，里面是三张纸。
第一张，永安二号九月登记残页。
第二张，旧医务移交核对单。
第三张，复印纸半页。
登记残页只有下半截。
能看见三行。
九月二十日。
旧医务暂存。
北路三床。
接收栏仍然空。
但备注栏有字。
不入库，转二号侧柜。
韩立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二号接收室地面，确实有铁架或柜位留下的螺丝孔。
可还是不能写“侧柜就是那个柜”。
陆明棠写：登记残页备注可见“不入库，转二号侧柜”，需与接收室地面固定痕迹及图纸比对。
第二张核对单更薄。
旧医务移交三件。
一，床位物封存袋。
二，病退标签。
三，白瓶一只。
白瓶。
铁箱里的玻璃小瓶。
暂存柜线里正在检测的小瓶。
这也不能合。
周小满在电话里说：“写白瓶一只，待与铁箱玻璃小瓶比对。”
第三张复印纸半页只有一句话。
二号不收活件。
下面压着一条红线。
没有签名。
没有章。
陆明棠抬头。
“活件？”
韩立看着那半页纸。
“先别解释。”
我看着“活件”两个字，手心慢慢凉下去。
尸语仍然没给画面。
只有一个孩子在冷屋里呼吸很浅的感觉，从很远的地方贴上来。
我没说。
这不是证据。
证据在纸上。
二号不收活件。
韩立把那半页纸单独编号。
“找写这句话的人。”
陆明棠问：“怎么找？”
韩立说：“红线。”
半页纸下面那条红线不是画上去的，是复写联上的红格线。
技术员调出三床退还清单、北路纸团、铁箱复写纸。
四张图并排。
红线间距接近。
蓝格纸纤维待检。
复写涂层待检。
仍然不能写同源。
但这一次，周小满说：“可以写同类纸张可能性高。”
韩立看向陆明棠。
陆明棠写：二号缺页半页纸红格线与既有三床退还类复写纸具同类纸张可能，待材料检测。
外面天已经黑了。
永安二号接收室的封条贴上去时，风把封条边吹起，又被物证员压平。
韩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地下通道方向。
“二号侧柜去哪了？”
没人能答。
技术员还在翻目录化系统。
几分钟后，他抬头。
“韩主任，拆迁清单里有一项。”
“说。”
“永安二号侧柜，二零一七年三月移交县殡仪馆旧物库。”
县殡仪馆。
旧物库。
我的手指收了一下。
那地方离我们每天值夜的冷藏室，只隔一堵墙。
韩立看向我。
“宋砚。”
“我知道。”
他没问我知道什么。
我也没多说。
永安二号不是终点。
它把三床送回了殡仪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