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路临观点不是医院病房。
韩立把这句话写在白板最上面。
下面分了三栏。
第一栏,东库三借阅簿。第二栏,青河县医院药袋。第三栏,北路现场。
三栏之间只画虚线。“先不要连实线。”他说。
技术员把药袋背面的打印码放大。那串码不长,前半段是青河县医院药房系统,后半段是年份和批次。周小满让人查药房旧系统备份,没让人直接问药剂科。
“先查机器,不问人。”她在视频里说,“人会补记忆,机器补不了。”
韩立点头。
十分钟后,旧系统备份调出来。
二零一六年九月十八日,临时药箱出库。
领用科室一栏写:北路临观。
用途一栏写:低温观察备用。
领用数量不多,都是退热、止咳、消炎和葡萄糖。系统里没有病人姓名,也没有床号。
药袋打印码对应其中一批空袋。
陆明棠写:青河县医院2016年药房打印码对应北路临观临时药箱空袋批次,不对应单个病人。
“低温观察是什么?”
县医院药房值班员在电话里说:“当年临时点用语,不是正式诊断。可能是救助人员受凉,也可能是矿区转来的人体温低。”
“谁能解释?”
“医务科旧档,或者当年借调医生。”
“名单。”
对方停了一会儿。
“要调。”
韩立说:“调。”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先发书面回函。”
北路临观点的地址,比我们想的近。
不是北山,也不是东口老路深处。
它在北路老防疫站。
老防疫站离县医院后门不到两条街,门口挂过“临时医学观察点”的牌子。二零一六年秋,青河县医院和民政救助站共同借用七天。之后撤点,房子交回卫健系统。
登记表是卫健那边传来的扫描件。
表头写:北路临时观察点值守表。
日期从二零一六年九月十七日开始。
床位一到六。
一床,姓名空,来源民救,备注甲。
二床,姓名空,来源民救,备注乙。
三床,姓名空,来源民救,备注丙。
四床到六床,姓名空,来源民救,备注撤。
没有年龄。
没有性别。
没有诊断。
也没有接收医生签名。
只有值守人栏里三个字,看着像宋明。
不是宋明川。
至少不能写宋明川。
韩立把扫描件放大,指着最后一个字。
“川字只有左半。”
陆明棠写:值守人栏疑似“宋明”开头,第三字残缺,待笔迹和原件核验,不作宋明川判断。
我站在白板旁边,看着一床到六床。
甲。乙。丙。撤。
这些字太干净,不像给人用的。
韩立让外勤准备现场。
陆明棠问:“陈卓继续回避?”
“继续。”
“老何呢?”
“不通知。”
她点头。
有些现场不能让亲属先看。情绪不能走在证据前面。
北路老防疫站院门是锁着的。
卫健局派来的工作人员姓孙,带了一串钥匙。他说自己三年前才调过来,只知道这里以前打疫苗,后来当过仓库。
“临观点的事,我没经手。”
韩立说:“你只负责开门。”
孙工作人员松了口气。
物证员先拍院门。铁门内侧有两把锁,一把新,一把旧。新锁是卫健局后来换的,旧锁已经锈死。院墙外的路牌还在,蓝底白字,北路。
药袋白签、东库台账小图、现场路牌,三处都出现北路。
但北路很长。
陆明棠写:北路路牌与既有白签、台账图存在文字对应,仍需以现场物证和记录继续核验。
院子里有两排平房。前排门窗都封着,后排窗户缺了一块玻璃。墙根有落叶,水泥地裂开。最东边一间门楣上的白底牌只剩“观察”两个淡影。
韩立没有让人马上进。
“先看门口。”
门口灰不厚,说明近期有人来过。脚印杂,分不清新旧。门锁是普通挂锁,锁体有油,钥匙孔没有锈死。
孙工作人员看了一眼。
“这锁不是我们院里的。”
韩立看他。
他立刻补上:“我只能说我没见过。钥匙串里没有这把。”
陆明棠记录原话。
开锁师傅重新上前。锁孔里有细白粉末,和东库三门锁粉末肉眼相近。物证员先取样,再开锁。
门开时,屋里没有药味。
只有旧木头和潮墙味。
房间不大,靠墙有六处浅色长方形痕迹,像床贴墙放久后留下的印。每处痕迹上方,都贴过标签。标签被撕掉了,只剩胶印。
一到六。
数字不是写在纸上。
是写在墙上,又被白灰薄薄刷过。
移动灯照过去,三的位置最清楚。三床所在的墙面,比别处干净。
不是干净得新,是被擦过。
周小满在视频里让物证员换侧光。侧光一打,三床墙面下方露出几道横向划痕。划痕不深,像床架被反复推拉碰出来的。
床已经不在。
屋里什么床都没有。
孙工作人员说:“仓库清理过,旧东西都卖废品了。”
韩立问:“什么时候清理?”
“去年。”
“谁组织?”
“后勤。”
“清理清单呢?”
孙工作人员说:“我回去找。”
韩立看他。
孙工作人员改口:“现在就让人找。”
物证员沿三床位置取样。
墙灰,地面灰,胶印残留,床脚位置的锈点。三床靠近窗,窗台下有旧插线板痕迹,墙角有一段断掉的白色扎带。
扎带很脆,轻碰就可能碎。
物证员用小盒托起来。
陆明棠写:三床窗下发现白色老化扎带残段,位置待图示,不作束缚判断。
我看着那行字,眼前有一瞬间发冷。
不是尸语,只是太熟。
一九丙左腕束缚痕,低温反应。
这两条旧线在脑子里碰了一下。
我没有说。
陆明棠看了我一眼。
她也没有问。
韩立走到窗边。
窗外是窄巷,通向县医院后门,另一头能绕到东口旧客运站方向。窗台外侧的铁皮雨棚边缘积着黑灰。
物证员用棉签取样。
“像煤灰。”有人说。
韩立说:“写黑灰。”
那人闭嘴。
房间最里面有一只铁皮文件柜。
柜子空着,门角变形。柜底有水迹,水迹边上粘着半张旧贴纸。贴纸是药袋标签纸,背胶已经发黄。
上面只剩两个打印字。
低温。
没有姓名。
没有床号。
周小满说:“整体揭取,不要刮。”
物证员照做。
与此同时,卫健局那边把清理清单传来。
北路老防疫站旧物清理,去年五月。
清理项目包括:折叠床六张,旧文件柜两只,废旧输液架四只,床垫六块。
签收人一栏,写着废品站。
经办人一栏,只有姓。
赵。
韩立没有抬头。
“又是赵。”
陆明棠说:“只能写姓赵。”
“对。”韩立说,“只写姓。”
清单后面有附件照片。
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清理前留底。六张折叠床堆在院里,床垫卷起来,用白色扎带捆着。照片角落能看见一块床头小牌。
三床。
三床牌下面有一行黑笔字。
看不全。
只露出两个字。
不送。
韩立让技术员放大。
照片分辨率不够,越放越糊。
“原图。”
孙工作人员打电话催。对方说原图在旧手机里,手机可能还在仓库。
韩立只回了两个字。
“找。”
现场继续。
三床墙下有一个小缺口,水泥被敲掉一点。物证员用灯照进去,里面塞着一团发硬的纸。
纸团外层是白色,里面透出蓝色格线。
没人伸手。
韩立先让所有人退半步。
“位置拍全。”
照片拍完,纸团被一点点取出来。它比拇指大不了多少,受潮后粘成块。外层写着一行铅笔字,已经散开。
周小满让他们不要展开。
“整团封,回去低温软化。”
纸团放进小盒时,边缘翻起一点。我看见蓝色格线下面有半个字。
不是马。
也不是满。
是一个去字。
去向的去。
陆明棠也看见了。
她没有写去向。
她写:三床地面缺口内发现受潮纸团,外层可见蓝色格线及疑似“去”字残部,待实验室展开。
韩立看完记录,点了一下头。
“收队前封门。”
孙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脸色不好。
“韩主任,这屋子去年清过,清理的人很多。”
韩立说:“所以先查清理。”
“那临观点呢?”
“也查。”
“都过去十年了。”
韩立看向他。
“东西还在,就没过去。”
门外,北路上有车开过。轮胎压过井盖,响了一声。
我站在三床原来的位置前,低头看墙边那块缺口。
东库三的三格空了。
北路临观的三床也空了。
可空不是没有。
空有时候是被人搬走以后,留下的形状。
物证员把最后一枚封条贴在门上。
韩立的手机响了。
是搜山组。
他说了几句,抬头看向我们。
“陈文海找到了。”
陆明棠问:“人呢?”
韩立把手机按成免提。
搜山组那边风声很大。
“人在北山老路边,活着。旁边有个铁箱。”
韩立问:“铁箱动了吗?”
“没动。”
“看得见字吗?”
对方停了几秒。
“箱盖上贴着旧标签。”
风声刮过听筒。
“北路三床,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