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蜜进组那天，片场气氛从清晨就不太一样。
她穿素净校服出现在片场时，几个场务下意识停下手里的活。她没带助理，冲众人笑了笑：“辛苦各位老师了，这几天麻烦大家。”
顾悠悠领她到休息区。路过监视器时陆杰正回看素材，杨蜜站定，等他抬起头才开口：“陆导，杨蜜报到。”
陆杰看她一眼：“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杨蜜在旁边的折叠椅坐下，从包里掏出剧本，“晴依的戏我全背完了，随时可以开始。”
“不急，”陆杰转头喊化妆组：“带蜜姐检查下妆。”
杨蜜起身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老板，你上次说的那个分红方案，我让工作室的法务看过了，回头聊。”
陆杰点头，视线已经回到监视器上。
场边的刘师师正在翻通告单，小艾凑过来压低声音：“蜜姐到了。”
“嗯。”刘师师合上通告单，表情没什么变化。
第一场戏是晴依带叶湘伦逛校园。剧本设定简单：晴依作为同班同学，领新转学来的叶湘伦熟悉环境，顺带介绍音乐班的日常。
杨蜜走位精准，台词干净。晴依这个角色跟她本人有几分重叠，自信大方又主动，说话时习惯微微前倾，但又不让人觉得冒犯。
她走在校园林荫道上，回头跟陆杰说话时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钢琴房每天下午三点以后开放。”她边走边说，“不过你要是想练琴，可以找音乐老师拿钥匙。我帮你拿也行。”
陆杰跟在她身后道：“谢谢。”
“不用谢。”她停步道，“听说你钢琴弹得很厉害？”
“一般。”
杨蜜盯着他看了一会：“行吧，谦虚是美德。走，带你去图书馆。”
“过。”
李锐喊完这一声，低头在通告单上打了个勾。摄影师老赵凑过来看监视器回放，啧啧两声：“蜜蜜状态可以啊，一条过。”
李锐嗯了一声，余光扫向场边。刘师师正低头看剧本，手指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
“刚才那条怎么样？”刘师师问坐在旁边的顾悠悠。
“挺好的。”顾悠悠翻小星星上的通告计划，“下午集中拍蜜姐的戏，她档期紧，得先把她个人的镜头抢出来。”
下午集中拍了晴依在教室写作业，在走廊跟同学说笑，在琴房门口张望等戏份。一连拍了三个小时，杨蜜NG很少。
李锐在监视器前翻看素材，悄悄对老赵说：“蜜姐这效率，不愧是轧戏女王。”
老赵笑着调光圈，没接话。
王志是新来的摄影助理，刚跟组一段时间。他蹲在轨道旁边盯着场内，总觉得气氛有点说不出的古怪。具体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
陆导还是跟平时一样话不多，拍完一条看监视器，不满意就说再来，满意就说“过”。
蜜姐状态好得离谱，基本都一条过。
师师姐坐在场边看剧本，安静得像不存在，偶尔抬头看一眼场内，又低下头翻页。
但王志就是觉得不对劲。他在午饭间隙端着盒饭蹭到灯光组老张旁边：“张哥，今天片场是不是有点那什么？”
老张夹了口菜，嚼了两下：“什么？”
“就是，”王志努力措辞，“感觉气压有点低。”
老张斜他一眼：“多干活，少琢磨。”
王志还想追问，老张已经吃完走了。他端着饭盒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
重头戏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这场错吻的戏是整部电影情感线的第一个分岔口。晴依收到叶湘伦的纸条约她在琴房见面，实则是叶湘伦写给路小雨的字条，被晴依看到了。
她一直暗恋叶湘伦，以为他也喜欢自己，赴约后主动吻了他。但叶湘伦当时闭着眼睛，完全不知情，以为吻他的人是路小雨。
开拍前，陆杰在琴房走了一遍调度。杨蜜站在门口，听他把每个动作节点捋了一遍。
“明白了。”杨蜜点头。
“各部门准备，录音？”
“oK。”
“灯光？”
“oK。”
“摄影？”
老赵竖起拇指。
“Action。”
杨蜜从门口走进来，校服裙摆随步伐轻轻晃动，她在琴凳前停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杰坐在琴凳上，正好闭眼弹完最后一段旋律，手指点了一下嘴。
杨蜜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动作流畅，没有犹豫，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的答案。
闭着的眼睛睫毛微颤，身体只是悬在他肩膀前方，没有贴上去。这种肢体上的克制让吻的侵略性消减了三分，反而多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李锐没有喊cut，他在等陆杰的反应。
陆杰抬手推开她肩膀。
杨蜜后退半步，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睁得很大。她从茫然过渡到羞耻，耳根泛红。
“oK，这条…”李锐刚要喊过，余光扫到场边站着的刘师师，后半截话在喉咙里停了一拍。
刘师师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盯着监视器里杨蜜嘴唇的角度。手指陷进手臂里侧。
“刚才那条我眼睛闭早了。”杨蜜的声音传出来，“再来一条吧。”
李锐看了眼监视器回放，第一条其实够用，表演精准，画面可以。但他还没开口，杨蜜已经退回起始位置，重新整理了一下校服衣领。
“那就再来一条吧。”陆杰没有多说。
第二条，杨蜜嘴唇贴上来时先睁着眼，看进他眼睛里一瞬，才慢慢合上眼皮。这个处理比第一条更有层次，把晴依试探、确认、交付的情感递进全部收进了一个眼神的变化里。
陆杰数够三秒，按剧本推开她肩膀。
她后退半步，表情又比第一条多了一层转瞬即逝的委屈。
李锐盯着监视器：“这条可以。”
“不好意思，再来一条。”杨蜜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刚才退回去的时候脚步慢了，没收住。”
李锐用余光瞥了一眼场边，刘师师还站在原地。他转而看向陆杰，询问意见。
“再来。”陆杰的声音依然平稳。
第三条，杨蜜这次在吻上去之前加了一个停顿。
第四条，杨蜜说陆杰推开的时机不对。
第五次开拍前，李锐走到陆杰身边，压低声音：“陆导，这场戏差不多可以了，你看是不是…”
“再来一条也行，反正都是为了戏嘛。”杨蜜的声音很轻松，丝毫没有连拍好几条的烦躁。
刘师师终于开口了。
她一直站在监视器旁，从第一条到现在，一步都没有挪过：“蜜姐确实认真，每个角度都想要，别太累了。”
杨蜜转过头，和刘师师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这两道目光没有言语。刘师师在那一瞬微微歪了下头，杨蜜眼角的笑意淡了。
两个女人几乎同时收回视线。
李锐的喉结滚了滚，从来没觉得场边围观的人比镜头里的人更有压迫感。
他拿不准了，同意继续拍，杨蜜的理由每次都说得过去。但就这么一条接一条，场边那位即使面不改色，内心终究会炸。
“不用了。”陆杰站起身道：“前面的素材够用了。”
杨蜜收起了眼角那点笑意：“听导演的，别耽误大家进度。”
刘师师终于放下了抱着的手臂，走回自己的折叠椅坐下。
两个女人各自回到各自的区域，片场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分成了两半。
之后的拍摄，气氛彻底冷下来。
该喊action喊action，该喊cut喊cut，场务和灯光组照常工作。但那种轻松的氛围消失了，像是有人把片场的温度调低了五度。
大家的专业程度足够，依然能高标准地继续拍摄。即使是三人对手戏也是按部就班地完成。
两天后，杨蜜的戏份全部杀青。
顾悠悠带人送来一束花，片场惯例。杨蜜接过花，冲众人鞠了一躬：“谢谢大家，辛苦了。”
她换下校服，穿上自己的修身连衣裙，踩回细高跟，整个人立刻从学生切换回女明星的状态。她走到陆杰面前道：“老板，我走了，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饭。”
“嗯，路上小心。”
杨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肩膀。
杨蜜走出片场，刘师师站在化妆间门口。两个女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两米。
“师师，我走了。”杨蜜率先开口。
“辛苦了。”刘师师点头，随即说：“我有事找你聊，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行，那我找好地方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