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块刻着密密麻麻文字的骨板被重重砸在木案上。
禹烦躁地抓了一把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原本规整的发髻瞬间凌乱。
“师父,这天下共主没法当了!这帮部落首领简直是无法无天!”
阳城,人皇殿。
大禹接替舜的位置,正式开启了属于他的大禹时代。
但现实很快就给他这个满腔热血的新皇浇了一盆透心凉的冷水。
青衍正瘫在旁边的蒲团上,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挑弄着一只路过的蚂蚁。
“怎么?治水你都没喊过累,这才在王座上坐了几个月,就绷不住了?”青衍懒洋洋地反问。
禹气得直喘粗气,一把抓起桌上的骨板递过去。
大禹接替舜的位置不过数月,原本还想着休养生息,修堤筑渠,把九州水患彻底收尾。
结果第一道调令发出去,他就被各部首领上了一课。
什么叫阳奉阴违。
什么叫装聋作哑。
什么叫出了阳城,诏令还不如部落首领一句咳嗽好使。
“您看看!这是东夷防风氏和南蛮九黎分支递上来的回执!我下令征调各地剩余物资,统一修缮河堤,防备明年春汛。”
“结果呢?防风氏说部落里去年闹了虫灾,没粮!九黎那边直接说壮丁都在治水里死绝了,没人!”
禹越说越气,在宽敞的大殿里来回暴走。
“他们这是放屁!我前脚刚派人去查过,防风氏的粮仓都快堆不下了,九黎那边年轻力壮的汉子满山跑着打猎!”
禹停下脚步,双手按在案几上,死死盯着青衍。
“师父,三皇五帝打下来的疆域确实大,可各个部落都有自己的算盘。”
“在我这阳城里,我是一言九鼎的人皇。可出了这阳城,在那些偏远部落里,首领的一句话,绝对比我的人皇诏令好使一百倍!”
“再这么搞下去,这天下到底是人皇的天下,还是他们这些首领的天下?”
青衍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狗尾巴草。
他坐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很正常。人族发展太快,疆域拉得太广,但你中央的掌控力跟不上。”青衍一针见血。
“什么叫中央掌控力?”禹愣住,这词他第一次听。
“就是拳头和规矩。”青衍敲了敲桌子,“你治水有功,大家服你,那是敬重你。可敬重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兵符用。”
“他们为什么敢阳奉阴违?因为山高皇帝远,觉得你大禹脾气好,是个老好人,就算抗命你也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禹的拳头瞬间捏紧:“那我这就带兵去平了防风氏!”
“你脑子里除了打仗和挖沟,能不能装点别的?”青衍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你现在是人皇!动不动就发兵平叛,人族内部刚歇了一口气,又要自己打起来?”
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重新跌坐在垫子上。
“那您说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们这么糊弄吧。”
青衍伸手拿起果盘里的一个青李,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简单。”
“发一道诏令,以庆贺治水大功、祭祀天地为名,邀请天下所有部落首领来涂山开个会。”
禹挠了挠头:“开会?聚在一起吃顿饭,他们就能听话了?”
青衍冷笑出声:“吃饭?我是让你去秀肌肉的。”
“秀肌肉?”
“第一,大会必须办得极度奢华,把你这都城的繁华和财力全部展现出来,让他们看看这天下最大的粮仓和宝库在谁手里。”
“第二,你身上的大罗金仙修为是摆设吗?到时候把气势放出来,好好给他们松松骨头!”
青衍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
“最重要的一点,你在这道诏令里加一句话:为了彰显人族大团结,各部首领必须带上自己部落最杰出的继承人,也就是他们的亲儿子,一同赴会观光。”
禹更加不解:“带儿子干嘛?人多还得多管饭。”
青衍差点把刚吃进去的李子核喷出来。
这徒弟在治水上是个绝顶天才,在政治上简直就是个白纸。
“管饭?那是让他们把儿子留下来当质子的!”
青衍耐着性子掰碎了揉碎了给大禹讲。
“人来了涂山,吃完饭,开完会,你直接下旨。就说这些部落的年轻一辈都是人族未来的栋梁,你大禹求贤若渴,特意把他们留在都城阳城,亲自教导,培养成才。”
大禹的嘴巴一点点张大,足以塞进一个拳头。
“他们要是不同意呢?”
“你大罗金仙的巴掌是面团捏的?”青衍反问,“刀架在脖子上,加上你站在大义制高点说是为了教化,谁敢不把儿子留下?”
“只要这些各部的少主在你手里捏着,那些首领回去后,你再下令要粮要人,你猜他们给不给?”
大殿里落针可闻。
禹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一套连招下来,不仅兵不血刃地瓦解了各部首领的嚣张气焰,还直接捏住了他们的咽喉!
这是什么阴间操作?
这根本就不是神仙能想出来的办法!
“师父……这……这也太脏……啊不,这也太高明了!”禹激动得直搓手。
青衍拍了拍大禹的肩膀,语重心长。
“记住了,这叫帝王心术。”
——
当夜。
青衍回到天机阁,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坐在宽大的书案前,翻开青莲册。
提笔,蘸墨。
【今天终于给大禹这块木头开窍了。洪荒这帮先天大能,一个个光知道闭关修炼、拼法宝、抢地盘,根本没人懂什么叫真正的政治。】
【打打杀杀多费劲。中央集权、削藩、质子制度。】
【这套组合拳打下去,人族那些分散的部落权力,很快就会彻底归拢到大禹手里。】
【我倒要看看,等大禹把这天下完全捏成一个铁桶的时候,某些想借着人族气运做文章的家伙,会是个什么表情。】
【身为帝师,就得展示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便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大禹听从青衍的建议,没有急着去动那些地方首领的蛋糕,而是埋头苦干,大力发展阳城的农耕和水利,积累了恐怖的底蕴。
二十年后。
一道盖着人皇大印的诏令从阳城发出,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九州大地的每一个部落。
“人皇有旨,昔年水患平息,四海升平。今岁谷物丰收,特于涂山设宴,祭祀天地。”
“请天下各部首领,携亲子赴涂山相会,共襄盛举!”
诏令一出,天下震动。
那些部落首领虽然满心疑虑,但大禹如今威望如日中天,又是名义上的共主,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抗旨。
涂山。
连绵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旌旗蔽日,鼎镬林立。
上万个部落的首领,带着自家的护卫和继承人,浩浩荡荡地聚集在这片宽阔的山间平原上。
大会连开了好几天。
第一天,大禹大摆筵席,奇珍异兽的肉,窖藏了二十年的佳酿,流水般端上桌。
各部首领看着阳城那近乎奢侈的排场,原本心里的几分傲气直接被砸塌了一半。
第二天,论功行赏,同时敲打刺头。
大会到了最高潮的时候,那个平日里最嚣张的防风氏首领,竟然以路途遥远为借口,迟到了整整三天。
当防风氏首领大摇大摆地走进会场时,连句道歉的话都没说。
大禹端坐在主位上,连眼皮都没抬。
轰!
一股恐怖绝伦的大罗金仙威压,从大禹体内轰然爆发。
那股气势混杂着浓郁的天道功德金光,直接化作实质的重压,狠狠砸在整个涂山会场。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首领双膝发软,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那个防风氏首领更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这股威压压得五体投地,脸颊死死贴在泥水里,连喘气都费劲。
大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曾经不听调遣的诸侯。
他没有大发雷霆,反而笑得很温和。
“防风氏路远,辛苦了。”
他抬手,点向防风氏首领身后的青年。
“你这儿子不错。”
“孤看着顺眼,就留在阳城吧。”
“孤亲自教他礼法、水利、兵事,将来也好接你的班。”
防风氏首领身子一抖,想开口,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在场所有首领都听懂了。
这不是商量。
这是人皇在收权。
大禹转身回到主位。
“还有诸部少主,皆是人族栋梁。”
“孤既为共主,自当亲自教导。”
“今日之后,各部继承人随孤回阳城,入人皇学宫。”
“各部首领回去后,按阳城诏令修堤、纳粮、练兵,不得延误。”
没人出声。
大禹抬了抬手,那股威压才散去。
众首领伏在地上,汗水浸湿衣袍。
有了防风氏这个前车之鉴,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超出想象。
没有一个人敢说个“不”字。
涂山之会最后一日。
天空澄澈,万里无云。
大禹脱下常服,换上一身极其庄重的玄色法服,头戴冠冕,手执代表天下水脉和共主权柄的玄圭。
他踩着青石台阶,一步步登上了涂山最高处的祭天高台。
高台之下,上万名部落首领带着对力量的敬畏和对儿子性命的担忧,整齐划一地弯下腰。
“臣等,拜见共主!”
上万人的齐声高呼,汇聚成滚滚音浪,直冲云霄。
也就是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悬浮在九天之上、唯有仙佛大能才能看到的人族气运长河,突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原本因为诸侯割据而分散成无数细小支流的气运,在质子制度和绝对武力的压制下,终于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中央集权大一统。
无数支流百川归海,疯狂倒灌进代表大禹和人皇主脉的中央气运之中。
整条气运长河的体量,竟然在一瞬间,骤然翻倍!
浩瀚的气运金龙在云层中翻滚咆哮,身躯暴涨了一圈不止,那耀眼的金光直接把小半个洪荒的天穹都映成了明黄色。
东海之滨,碧游宫。
通天教主正靠在云床上闭目养神,猛地睁开眼。
他霍然起身,死死盯着水镜里涂山上空那条体型暴涨的气运金龙。
“这是……人族气运彻底凝聚了?”
通天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原本以为大禹治水成功,接下共主之位已经是极限。哪想到这小子竟然不动声色地玩了一手“质子集权”,把原本一盘散沙的人族硬生生捏成了一个不可撼动的整体!
这手段,这心机。
通天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青衍那个成天懒洋洋、只会找借口摸鱼的身影。
“青衍这小子……”通天喃喃自语,嘴角忍不住上扬,“真他娘的有点东西啊!”
截教因为收了禹为徒,又出了定海神针,人族气运翻倍,截教分润到的气运更是水涨船高。
那条代表截教的气运巨龙,此刻正在碧游宫上空欢快地打着滚。
青衍望着这一切,淡淡一笑。
“大禹涂山之会,标志着人族由原始部落制度,正式迈入封邦建国制度!”
“三皇时期,人族生产力跃升,从茹毛饮血到刀耕火种。”
“轩辕治世,完善兵制,初步奠鼎统一思想!”
“颛顼、帝喾、帝尧、帝舜时代,生产力、文化进一步发展!”
“至大禹,涂山之会,封邦建国,塑造大夏,此之后,无论人族王朝再如何更迭,皆会称自己为大夏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