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云没有散去。
帝尧禅让的话音落地,那朵悬在天穹的金色云气忽然开始膨胀。
金光如潮,铺满半个天穹。比方才帝尧证道时的功德光柱还要盛大三分。
青衍站在原地,握紧了崆峒印。
他感应到了。
这道功德,不是给帝尧个人的。是天道对“禅让”这一制度本身的回馈。
传位不传子,传贤。
开天辟地头一遭。
从轩辕到颛顼,从颛顼到帝喾,从帝喾到尧——帝皇之位,传的是血脉。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今天,尧打破了规矩。
天下为公,选贤与能。
这八个字的分量,比任何一场战争、任何一部历法、任何一次开疆拓土都重。
天道对开创性的东西,向来大方。
帝尧抬头看了一眼那团功德云,然后伸手,朝下一推。
“散。”
功德云应声而碎,化为漫天金色细雨,但这一次不是洒在群臣头上。
是洒向整个人间。
金色光丝细如牛毛,密如春雨,从天穹一路倾泻到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有熊城中,街巷里正在叫卖的老妇人忽然直起了佝偻三十年的腰。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脊背,然后放声大哭。
冀州官道旁,一个瘸了左腿的猎户正牵着驴走路。金光掠过他的膝盖,枯萎的筋脉重新充盈。他松开缰绳,试探着迈了一步。
稳稳当当。
他跑了起来。驴在后面追。
南方,云梦泽边。几个部落的婴儿同时停止了啼哭,脸上浮起淡淡的金色光晕,然后沉沉睡去。照看他们的妇人发现这些孩子的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北方草原。一个正在咳血的老牧人被金雨淋了满头。他愣了片刻,咳嗽声停了。肺里那口堵了三年的淤血,散了。
整个人间,数以百万计的凡人,在这一刻同时受到功德之力的洗礼。
病退。体健。寿增。
婴儿得赐福,老人延残年,青壮者气血更盛。
这不是修士的机缘。
是整个种族的一次跃升。
青衍站在祭台旁,手中崆峒印嗡鸣不止。他感应着天地间气运的流转,瞳孔微缩。
人族气运总量暴涨。
接下来三代人中,将涌现出数倍于往昔的修行天才。
尧用一个“散”字,把本该属于自己的功德,换成了人族未来百年的国运。
这笔买卖,亏吗?
不亏。
帝王之心,从来不在个人修为。
功德雨歇。
天地清明。
舜站在群臣之中,手持玄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步,走向高台。
群臣让路。
他走到台前,没有急着登台。而是转身,面朝东北方向,躬身一礼。
仙师。
全场一静。
群臣抬头,面面相觑。
三十年前,舜年十五,父设火焚谷仓。舜的声音不高,却借着大罗修为传遍四方。有人控风,火不近身。
二十七年前,弟填井埋土。有人松壁留隙,舜得以生还。
此后三十载,明枪暗箭、妖兽侵扰、邪修算计——
舜顿了顿。
每一次,都有人在暗中护持。从未现身,从未邀功。
他握着玄圭,躬身行礼,姿态端正而诚恳:
舜斗胆,请仙师现身。
现场安静了三息。
然后,东南方向,金光一闪。
二十四颗定海神珠腾空而起,绕成一圈,光华灿烂。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走出来。
赵公明。
身高九尺,虎背熊腰,一头黑发随意束着,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
他落在台前,先看了一眼舜。
舜朝他笑。
赵公明又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天机阁方向——青衍站着的位置。
四目相对。
赵公明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三分憨厚,三分得意,四分“师弟你看我干得不错吧”的邀功意味。
青衍差点没绷住。
截教亲传大弟子,准圣初期的大能,手握二十四颗定海神珠的赵公明。
在万众瞩目之下,笑得如此可爱。
这很截教。
被发现了啊。
赵公明走上祭台,声音洪亮:碧游宫赵公明,奉截教通天教主法旨,护持虞舜。
一句话,炸了全场。
截教。
通天教主。
群臣中有知道内情的老臣,此刻倒吸一口凉气。
阐教黄龙做了七十年国师,一事无成还挨了天雷。
截教赵公明藏在暗处,不声不响把新帝护到了登基。
这差距——
舜走上前,郑重跪下。
请仙师为帝师。
赵公明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
这么多年了。从那个在田间挨打不还手的少年,到如今持圭受命的人皇。他全程看着。
赵公明伸手,把舜扶了起来。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
没有高人做派,没有三推三让。截教的人,向来直接。
观礼席。
黄龙真人看着这一幕。
赵公明。截教。帝师。
从舜还是个被家人欺辱的少年开始,截教就已经下了棋子。
而他黄龙呢?
他把赌注压在丹朱身上。栽培、护持、甚至不惜震裂河堤制造战功。
结果丹朱不是人皇。
从来就不是。
截教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通天教主从一开始就看穿了结局。
他在第一层。
丹朱在第二层。
通天教主在第层。
黄龙胸口一阵翻涌。嘴里腥甜冲上来。他想忍,忍不住。
“噗!”
第三口血喷出来。
眼前发黑。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
彻底晕了过去。
没有人去扶他。
——
碧游宫。
通天教主坐在蒲团上,手里攥着青萍剑。
剑身上,青衍的字迹正在一行行浮现。
【赵公明师兄正式成为帝舜的帝师。截教第一次拿到人族护道权。当着黄龙的面。】
【黄龙又又又吐血晕倒了。第三口。】
【师兄挠头那下,我觉得可以截图载入截教史册。】
通天看完,嘴角上扬的弧度压了又压。
没压住。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口。
碧游宫的天很蓝。
他深吸一口气。
“公明这孩子……”
话没说完,又咳了一声,把笑意收回去。
圣人体面,得维持。
他转身回殿,重新坐下。
取出茶壶,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然后又看了一遍青萍剑上“截图”这两个字。
这次没忍。
笑声从碧游宫正殿传出来,惊飞了屋脊上三只仙鹤。
——
天机阁。
青衍收回目光,坐回案前。
他翻开青莲册,写下最后一行。
【帝舜时代,正式开启。】
【截教的人帝。截教的帝师。截教的功德。】
【属于我们的时代,来了。】
停笔。
他想了想,又翻到新的一页。
提笔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因为天机阁的星盘又动了。
冀州方向,舜的气运金线旁边,另一条线正在生长。
那条线很细。
但颜色异常。
不是金色,是青黑色。
青衍瞳孔一缩。
他把星盘放大。
那条青黑色的气运线,源头在——
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