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熊城,帝宫。
祭天大典已持续三日。香火如龙,直贯九霄。
帝尧立于高台,身着玄色祭服,白发如雪。七十年治世,他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倒映着脚下万里山河。
青衍自天际踏云而来,手托崆峒印。金光流转,天道威严弥漫。
他开口,声音借天道之力传遍洪荒:
“帝尧放勋,承人皇之脉,平四夷,定历法,疏河道,兴教化。在位七十载,天下大治,万民安乐。”
“今功行圆满,当受人皇果位。”
崆峒印升起。天道金光汇聚,一道粗壮无比的功德光柱从天而降,将帝尧笼罩其中。其威势之盛,远超前三位大帝。
帝尧闭目,坦然受之。
修为节节攀升。大罗巅峰……准圣……准圣中期……准圣后期……准圣巅峰!
光柱颜色由金转为紫金,威压让在场所有修士呼吸一滞。功德余势不绝,仍在其头顶凝聚。
但这一次,凝聚的速度慢了下来。天道似乎在权衡。
帝尧睁眼,看向台下黑压压的臣属,忽然笑了。他抬头,对青衍说:“天道欲厚赏孤一人。但孤不想要。”
青衍一怔。
帝尧转身,面向群臣,面向人间,声音平静却传遍四野:
“七十载基业,非一人之功。”
“皋陶造律,伯夷典礼,契掌五教,益作虞衡。羲和观天,后稷播谷,垂制百工,龙作纳言。更有百万庶民,垦荒辟田,血汗浇灌。”
“此功德,当与天下共之。”
话音落,头顶那团即将凝聚成形的紫金功德云,猛地一震!
下一刻,云散雨降。
不是普通的雨。是功德雨。金色如细密雨丝,从天穹飘洒而下,落在祭台下每一位臣子的头顶。
群臣懵了。
随即,狂喜涌上每一张脸。功德灌体的温暖与力量让他们经脉通畅,修为或多或少都有进益。有人当场突破,有人道基夯实。
尤其是那些辅佐帝尧一生、劳苦功高的老臣,得到的功德最多,金光笼罩,鹤发童颜。
人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舜低着头,任由功德雨落在身上。他分到的量,在群臣中几乎是最厚的。他辅佐帝尧二十八年,推行教化、调解纠纷、理顺百官,功劳实实在在。
功德涌入,他的修为无声攀升。太乙金仙……太乙巅峰……大罗金仙!
舜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恢复平静,只是眼眶微红,朝着高台方向深深一拜。
而另一边。
黄龙真人站在专为“国师”设的观礼席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团紫金功德云!多大啊!厚实啊!比帝喾那次西方教那点蚊子腿大了何止十倍!颜色都快转紫了,这要是给他……斩一尸都够了吧?
他心头火热,已经在盘算着功德入手后如何炼化,修为能冲到哪一步。
然后他看见帝尧开口,功德云散,化作漫天光雨。
黄龙:“?”
光雨哗啦啦落下,洒遍群臣。一片欢腾,一片金光。
没有一滴,落在他黄龙身上。
他伸出手,接了个空。又接,还是空。
头顶只有风。
“我……”黄龙嘴唇哆嗦,“我也是辅佐过……”
他猛地扭头,看向帝宫东苑方向。丹朱呢?我那辛苦栽培的丹朱呢?这份师徒因果、护持之功,总该有我一份吧?就算大头给群臣,丹朱的份子也该转给我啊!
什么都没有。
功德雨停了。金光散了。天空恢复了原样。
黄龙站在那里,像被抽空了魂。三息。五息。
十息之后,他头顶毫无征兆地,黑云聚拢。
不是功德云。
是劫云。漆黑如墨,雷霆在云层中翻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黄龙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暗中震裂黄河堤坝,致使四万余人罹难的业力,一直被帝尧证道的大气运和自身功德强行压着。
现在,帝尧功德圆满,天地清明。这笔账,天道要来清算了。
“不——!”
黄龙想逃,想喊。
但天道劫雷,不讲道理。
第一道雷霆,粗如蟒蛇,轰然劈落!
黄龙头顶的庆云瞬间被击穿,护身法宝发出悲鸣。他惨叫一声,口喷鲜血,修为如开闸洪水般狂泻。
雷劫持续了整整九道。
九道过后,黑云散去,阳光刺眼。
黄龙跪在焦黑的地面上,道袍破碎,气息萎靡。修为稳稳停在了……大罗金仙中期。
从大罗后期跌至大罗金仙中期。一身苦修,毁去大半。
远处,昆仑山方向,一股压抑的怒火几乎要撕裂虚空。元始天尊的感知早已降临此地。他看见了功德雨,看见了弟子的算计落空,更看见了这九道劈碎阐教颜面的天雷。
“蠢货!”蕴含无尽怒意的神念震荡,又被强行收回。圣人失态,只此一瞬。
黄龙瘫在地上,眼神空洞。他明白了。全明白了。丹朱根本无人皇之命,他所做的一切,不仅徒劳,更沾染了大因果。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从头到尾,他才是那颗被天道弃掉的棋子。
台上,帝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指责,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多看黄龙一眼。
他只是收回目光,望向台下那片沐浴在余晖中的臣属,望向站在群臣之后、神色平静的舜。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玄圭,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九天十地:
“孤闻,天下为公,选贤与能。”
“今,有虞氏舜,德配天地,才贯古今。历经百难,其心不改;手握权柄,其身愈廉。堪为人族表率。”
“孤,禅位于舜。”
“自今日起,帝位传贤,不传亲子。”
“望舜承人皇之志,续万世太平。”
玄圭飞出,落在舜的手中。
舜双手接过,抬眼望向高台。帝尧对他微微颔首。
舜深吸一口气,持圭,转身,面向人间。
这一刻,尚未成帝,但他周身自然流转的、那刚刚由功德催生的大罗金仙气息,已隐隐与人族气运共鸣。
天边,又一朵金色云气悄然凝聚,规模虽不及帝尧所得,却也远超寻常。
那是属于新的人皇的气运,也是天道对“禅让”这一新制度的认可与奖赏。
台下群臣山呼海啸般跪倒,声震寰野。
只有瘫在远处的黄龙,在阳光下,像个被遗忘的笑话。他艰难地扭过头,看着那朵新生的、注定与他再无关系的金色云气,喉头一甜。
又一口血,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