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请王爷金安!”
陆南星被内侍引到了大殿,她行至殿中,躬身行礼。
“嗯!免礼吧!”
万俟珏掐着掌心,让自己尽量维持着平日的高冷与矜持。
陆南星谢了恩,便站直了身子。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卷,双手捧起,“王爷,赋已经做好了,请您过目!”
不用万俟珏开口,便有内侍赶忙上前,将纸卷接过,双手送到万俟珏面前。
万俟珏拿起纸卷,展开,映入眼帘的便是让人赏心悦目的隶书。
“字、不错!”
万俟珏由衷的赞了一声,“之前看你的卷子,只当你馆阁体写得好!不曾想,隶书写得竟也颇有几分风韵!”
“王爷谬赞,微臣献丑了!”
陆南星谦逊的说着,绝美的小脸上,并没有被夸奖后的洋洋得意,也没有被高位者赏识的受宠若惊。
万俟珏分出一抹视线,越过纸卷,扫了眼陆南星的反应。
“倒是个沉稳的!年纪虽小,却不是轻狂的性子!”
万俟珏每次看到陆南星,都会发现她的一个优点。
他内心的某个小人儿冷笑:情人眼里出西施呗!
明明心动了,却就是嘴硬的不承认!
万俟珏:……我不是!我没有!我、我是正常的男人!
我才不是先帝那等恶心的老畜生!
不只是当今圣上对先帝的某些事有阴影,就是知道先帝真面目的万俟珏,对这位“皇兄”也十分嫌弃。
男欢女爱,阴阳调和,才是正道啊。
人怎么能有违天伦?
内心的小人儿:……呵呵!
不管心底某道冷笑声,万俟珏继续看陆南星写的赋。
辞藻华丽,却也不是一味的堆砌成语或典故,而是言之有物。
万俟珏再次感受到陆南星这颗“文曲星”的含金量。
当然,入朝为官,不只是要诗词歌赋写得好,更要懂得国计民生,更要精通切实的政务。
万俟珏压下心底的丝丝绮念,放下纸卷,开始考校陆南星一些有关田亩、税收、水利等等各个方面的问题。
这些问题,有的陆南星读书的时候看到过。
有的没有看到过,却在梦到“命书”后,忽然开窍而想到的。
大周朝立国一百多年,地方上开始出现了诸多弊端。
比如土地兼并严重,存在大量的隐户隐田,还有将普通农户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苛捐杂税。
当今圣上亲政后,就想改变这个早已存在的问题,想要改革赋税。
就像今年春闱的考题,就是与税制有关。
陆南星在会试、殿试的时候,都在策论中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将大周朝十几年前开始推行的一条鞭法进行进一步的精简,取消人头税,放松对户籍的限制等。
“……摊丁入亩?”
万俟珏虽然是战神,却也是从小跟着几位大学士读书。
他懂得国计民生,也懂得大周朝的律法、政令。
日常,万俟珏除了看军报,也会看邸报。
他不是只懂得打仗,他也通晓所谓的“帝王之术”。
陆南星对于税制的论述,以及提出来的新税法,他顿时就察觉到了其中的精妙之处。
“是!一条鞭法虽好,但对普通农户来说,还是负担太重!这项制度,必须有强有力的主导者,以及完善的监管!”
“否则,很容易出现问题。事实上,现在就已经有了端倪,有些地方上,官员贪墨,小吏凶残,总能巧立名目的加设税项,收取税金,寻常农户根本不堪重负!”
陆南星自己是大地主,坐拥万顷良田。
但她却知道人间疾苦。
去年冬天,她除了读书备考,闲暇时也会去城外、田间转一转。
毕竟圣贤都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是说非要走出一万里,而是要让读书人走出书房,去市井、去田间好好的看一看。
看到真实的风土人情、百姓生活,才能知道如何治国安民!
陆南星就是走出了陆家的大宅,从富贵锦绣看到了人间烟火,才知道,底层的农户过着怎样的生活。
之前她会生出某个“大逆不道”的想法,也是见识到了人间疾苦。
大周朝一百多年了,许多政令非但不能惠民,反而在剥削、压制他们。
官逼民反啊。一旦底层的百姓生活不下去,这个王朝也就走到了末路。
而陆南星在田间地头,看到衣衫褴褛的农户,就有种强烈的预感——
大周若再不改革,再不给百姓一条活路,就真的要覆灭了!
当时陆南星还没有进京,她对圣上还心存幻想——
圣上年轻,不是先帝那等老朽,明知道天下问题重重,却因为老了不愿意大刀阔斧的改革。
先帝生生把所有的隐患都留给了圣上。
所幸圣上亲政后表现出来的样子,颇有点儿锐意进取的明君风范。
陆南星无法面圣,只能从邸报,以及京中族人写回来的信里窥探一二。
只看这些信息,圣上似乎是个能够锐意改革的中兴之君。
但,所有的幻想,在殿试的时候被打破。
陆南星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认为的年轻明君,竟无端对她一个“未来栋梁”有如此大的恶意。
如果只是单纯的厌恶还好,可她还感受到了那种让她恶心的黏腻与凝视!
陆南星不愿把堂堂帝王想得太脏、太龌龊,可、可她就是有那种不好的预感。
而她相信自己的预感。
所以,陆南星有理由认定,元璟不是她所期盼的明君。
他非但不能解决先帝留给他的诸多问题,还有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又所以,她那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未必不能实现啊。
陆南星一边向万俟珏讲述自己计划的新税法,一边暗自想着。
她知道自己“异想天开”,但也不是全无可能。
只要某人愿意帮她……她要怎么做,才能让某人帮她呢?
毕竟,这不是单纯的给她当靠山,也不是单纯的让她升官,而是要——
“这法子听着不错!”
万俟珏不知道陆南星在想什么,他点点头,看向陆南星的目光里多了一份欣赏——
这少年,果然是个栋梁!
本王助“他”,护“他”,果然没有做错,才不是为了心底的那点儿绮念呢。
万俟珏沉声吩咐道:“你回去把新税法写个条陈,再给本王送来!”
“是!王爷!微臣谨遵命!”
陆南星拱手,赶忙应下。
万俟珏说完了正事儿,嘴巴又一次的比脑子更快的冒出一句闲话:
“陆南星,你这脸上,到底涂了什么?”
万俟珏可没忘了,第一次见到陆南星的时候,“他”白得发光,可不是这副黄扑扑的模样。
陆南星愣住了,心仿佛被人用力攥住。
我的伪装,被识破了?
饶是陆南星聪慧过人,此时也有些懵。
而就在陆南星怔愣的时候,万俟珏从王座上走了下来,来到陆南星近侧。
他个子高,便微微低下头,一双凤眸几乎要怼到陆南星的脸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陆南星细嫩柔滑的脸颊上抹了一下。
指腹上没有染上颜色,却有种沁人心脾的玉兰花香。
万俟珏喉结滚动,心跳如鼓。
陆南星则更懵了,她再反应迟钝,再觉得不可能,也意识到一个令她心惊的事实——
宸王对我,似乎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