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解决了宋清辞的事情之后,瓦勒里乌斯莫名觉得,他和沈知意之间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一点。
不对,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他莫名的觉得,沈知意对自己的态度,好像变得更亲近了一些。
但是瓦勒里乌斯却从来没有想过。
有一天,他会这样,被对方在花园里面拦住去路。
本来嘛,他只是路过。
因为从主殿去偏殿库房查一批旧账册,走花园西侧的这条石板路最近。
这几天天气稍稍回暖了一点,风没那么冲了,花园里的玫瑰丛被有职业操守的金牌管家塞德里克先生找人修剪过了一轮,此时看着,明显整齐悦目了不少。
他刚走到第三个花坛拐角,步伐轻飘飘的。
却没想到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的月桂树后面闪了出来,很轻的喘着细细的气,挡在他的面前。
瓦勒里乌斯脚步一顿,垂眸看了一眼。
是沈知意。
对方此刻正站在他面前,两只细白手紧紧的攥着衣角,脸颊也涨得微微有些发红。
他想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始终微微抿着唇,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那些原本浅淡的红,现在已经顺利的,从脖子一路蔓延到了耳朵尖儿,连头发底下那截白净的皮肉,都透着一点微微的粉意。
瓦勒里乌斯心里微微有些疑惑。
沈知意今天换了一件整洁的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起来都服服帖帖的,像是要去面对一场什么重要的大事。
瓦勒里乌斯看了他一眼,又轻轻抬起眼睛,缓慢的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应当没有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第三个智慧生物了。
于是他淡淡的收回了眼神,心里几乎已经可以确认,沈知意需要找的,应当就是自己。
“你在这儿干什么?”
瓦勒里乌斯率先开口。
“今天怎么不去摆弄那些小花小草小虫子呢?”
“不看了。”沈知意声音有点紧,几乎细若蚊蝇。
很快,他清了清嗓子,又再次回答了一遍,“我看完了。”
“……”
瓦勒里乌斯感觉自己心头压着的那层淡淡的疑云变得越来越重。
他微微叹了口气,捻了捻自己凉凉的指尖,垂着眼睛,缓慢的开了口。
“那你……拦着我干什么?”
听见他说的这话,沈知意面上那层稍稍有些消退的颜色立刻又重新肆虐起来。
他很轻、很缓的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很快收了回去,这样来回了几遭,连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都开始紧张的泛了白。
最终,沈知意轻轻的抿了抿自己淡粉色的唇,然后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似的,突然抬起那张白皙的脸来,直直地看着瓦勒里乌斯的眼睛。
“始祖大人,我喜欢您!”
“我想要成为您的伴侣,长长久久的陪在您的身边!”
“……?”
瓦勒里乌斯迟疑而又缓慢的呆滞在了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敏锐而又灵巧的尖尖耳朵。
他就那样直挺挺的站在远处,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沈知意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整个人跟卸了千斤担子似的,他肩膀缓慢的塌下来了一点,但紧接着,又紧张地绷直了回去。
两只手也是反复的松开衣角又攥回去,那双琥珀色的清透眼睛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瓦勒里乌斯的反应。
瓦勒里乌斯沉默了好几秒。
喜欢?
他活了几千余年,那样漫长而又孤寂的生命,却从来没有人向他要求过这个。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瓦勒里乌斯最终还是迟缓的开了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知道。”沈知意抿着唇,点了点头,点得又快又用力。
“我喜欢您,是想能一直待在您旁边的那种喜欢。”
“在您身边陪伴着,不管是做些什么,都让我觉得非常的开心和幸福。”
他一口气说了那样一长串的话,说完之后,自己却先不好意思了起来。
很轻的别过脸,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沈知意的声音渐渐小了一半。
“我知道,这个话说出来可能有点奇怪。您是始祖,我是血仆,而且您可能觉得我太笨了……”
他那张红色的唇还在一张一合的说着些什么,瓦勒里乌斯却是感觉自己的感官一片空茫。
耳朵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给笼罩遮掩着,什么都听不清楚。
喜欢……
吸血鬼也能回应人类的喜欢吗?
他不知道,他真不知道。
这么多年来,他经历了那样那样多,可“喜欢”这件事情,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
甚至,他连自己有没有这种东西都能不确定。
可沈知意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清透漂亮眼睛里面,装着的东西实在是太满太多了。
渴望得到他回应的期待和虔诚,还有一点点怕被拒绝的紧张和失落。
但更多的,却是那种年轻、朝气、生机、而又敢于大胆表达自己的坦荡。
瓦勒里乌斯看着他,那句“你一个人类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在嘴边转了两圈,到底没吐出来。
他的心里翻涌着一阵怪异的感觉。
有一点淡淡的、被隐埋在最深处的喜欢,但更多的,却是压在那层古板冷漠冰壳子上面的警惕和紧张。
瓦勒里乌斯干涩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是视线里面,满盈着的,却还是对方瞳孔里面的期盼和希望。
最后,过了许久许久,他嘴里才干巴巴的吐出了一句:“你先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好好想一想。”
沈知意明显的愣了一下。
他低头想了两秒,好像是在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然后瓦勒里乌斯便清晰的看着他面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很快转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小心翼翼的失落。
他莫名的,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突然的堵了一下。
“好。”
最终,沈知意却还是缓慢地抬起头来,很浅淡的笑了一下。
那个笑有点勉强。
虽然唇角还是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可是他那双漂亮而又不会骗人的眼睛里面,还是盈满了汪汪的失望和难过。
怕是引得瓦勒里乌斯多想,沈知意还很认真地补了一句,“那您慢慢想,我不着急。”
说完这些,他转过身来,很轻的走了。
他的步子迈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跑一般。
瓦勒里乌斯就那样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捆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压下了自己心里的那一点点古怪的、想要跟上对方的冲动。
走到某棵树的拐角的时候,沈知意因为走的太急,还差点绊了一跤,瓦勒里乌斯下意识的伸出手,半晌,却又僵硬的垂了下来。
他看着那道身影,踉跄了一下过后,扶住树干站稳了。
然后头也没回地钻进了树后面,脚步声咚咚咚咚地,就那样远去了。
瓦勒里乌斯站在原地,看着那棵绊到沈知意的树枝缓慢的晃了两下,然后又慢慢的、渐渐平静下来。
花园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轻风缓慢吹动玫瑰叶子的沙沙声。
瓦勒里乌斯的胸口处始终有着一点前所未有的、古怪的感觉。
他缓慢的站了一会儿,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干巴巴的站在了原地,像一棵树一样,没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