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后。
陆小凡陷入了沉默。
他竟然找不到角度来进行反驳了。
不得不说，万事通说的这些话，还真有那么点儿道理。
“嗤。”
燕倾却突然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声：“得了吧。”
万事通转头看向燕倾，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哦？看来你有不同的见解？”
“见解谈不上，就是觉得这种说法太恶臭了。”
“什么打破生死界限，什么为了苍生福祉，说白了，不过是扯了一块冠冕堂皇的遮羞布，来掩盖那帮幕后黑手骨子里的怯懦和傲慢罢了。”
燕倾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如刀：“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圆满？没有痛苦作为底色，快乐不过就是一杯白开水，喝多了只会反胃。他们把所有人都塞进一个个量身定制的美梦里，本质上跟把猪关进猪圈，每天按时喂着掺了蜜的泔水有什么区别？”
“猪是觉得挺幸福，可那还是人吗？”
“连选择吃苦、选择犯错、选择去拼命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人的悲欢离合全部由别人设定好程序来施舍。那不叫救赎，那叫圈养。”
“那群躲在无相宫里的人，自己怕死，怕疼，怕这现实的残缺和无常，所以干脆拉着全宇宙一起缩进龟壳里做一场春秋大梦。完了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说这是为了全人类好。”
“这种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伪善，比那种明火执仗的野心，更让人觉得恶心。”
听到燕倾这番话，一旁的陆小凡眼睛猛地亮了。
一股醍醐灌顶般的通透感直冲天灵盖，将他刚才心底生出的那一丝动摇和自我怀疑扫得干干净净。
“燕师兄说的太对了！”
陆小凡激动地一拍大腿。
还是燕师兄的嘴厉害啊，一针见血，直接把那层道貌岸然的皮给扒了个干净！
人为什么会为人？
因为人会痛，会流血，会为了不甘心而去拼命挣扎，会因为残缺而去追求圆满！
若是连喜怒哀乐、甚至每一滴眼泪都是别人按需分配的配给品，那真就跟被圈养在猪圈里的牲畜没有任何分别了！
万事通看着燕倾，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抚须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有点意思。”
万事通眼中精光闪烁，放下手里的茶杯，直视着燕倾：“那你说，若是这现实的苦，已经超过了众生能承受的极限呢？凡人遇上天灾，易子而食；修士遭遇劫杀，神魂俱灭。那些弱者在泥潭里绝望哭嚎，连下一口呼吸都成了奢望。这时候，一张没有痛苦的梦网罩下来，对他们而言，难道不是天大的恩赐？”
“恩赐？”
燕倾毫不退让地迎上万事通的目光，冷笑道：“你要是走到那个快饿死的人面前，问他要不要做一个饱死鬼的美梦，他点头同意了，那叫恩赐，那是超度。”
“但无相宫问过众生了吗？他们只是高高在上地端着一锅迷魂汤，捏着全天下人的下巴强行灌进去，还非要所有人都跪下来说一句谢谢主子！”
“众生愚昧，不见大道。”
万事通轻轻敲击着桌面，语速不急不缓，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蝼蚁不知骤雨将至，神明要将它们移去安乐之地，何须挨个去问蝼蚁的意愿？待它们在梦中享尽极乐，不再受风雨之苦时，自然会明白那是救赎。”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什么神明，不过是个害怕现实失控的懦夫。”
燕倾嗤笑一声，指节在石桌上重重一叩：“谁定义了什么是极乐？是无相宫那个幕后黑手！他觉得吃饱喝足是极乐，那就全天下都在梦里干饭；他觉得清心寡欲是极乐，那就全天下都在梦里当和尚。”
“自由的意志哪怕再卑微、再痛苦，也永远比被设定好的完美要高贵。无相宫不是在救世，他们是在抹杀‘可能性’。因为只有全宇宙都变成了只会做梦的死物，才永远不会有人站出来，推翻他们定下的规矩！”
“但只要能切断痛苦的根源，所谓的‘可能性’，真的重要吗？”
万事通反问：“世人皆求一个好结果。如果梦里能给所有人一个绝对完美的好结果，你非要撕破这层梦，把他们重新拽回那个会流血、会死人的残酷现实里，你岂不成了剥夺他们幸福的恶人？”
“那是他们的命，好坏都得自己受着，轮不到别人来替他们做主。”
燕倾毫不犹豫地顶了回去：“就算现实是一坨屎，我也要自己睁着眼睛看清楚，而不是闭上眼，把别人塞进嘴里的屎当成蜜糖咽下去！”
两人四目相对。
虚空孤岛之上，只有茶炉里沸水翻滚的“咕噜”声。
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两人皆不落下风，强大的气场在方寸之间轰然碰撞。
陆小凡都已经听呆了。
完全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竟然觉得两边都有道理。
不过基于对燕师兄的崇拜，他还是觉得燕师兄这边说得要更有道理一些。
就这样一连辩论了数十轮以后。
万事通突然鸣金收兵，笑道：“小友，你这张嘴当真厉害，我认输了。”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燕倾拱手道。
这老实不客气的样子，让万事通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是真的一点都不懂得什么叫谦虚。
随即他又说道：“我们还是继续问问题吧，小友，你可有疑问？”
燕倾点头说：“还真有，我想问那太玄刻在虚空中的阵纹是什么东西？还有，这裂缝究竟通往何方？”
“太玄刻下的这些阵纹，是无相宫的一门秘术，又称作‘锚点’。”
万事通说道。
“锚点？”
陆小凡心头一跳。
燕倾眉头微皱：“那这些锚点是干嘛的？”
“拖拽其他世界。”
万事通顺手拿起桌上的两只空茶杯，一左一右捏在手里。
“九霄界，作为如今诸天万界中最核心的一界，它的天地规则极其稳固，壁垒森严。无相宫想要把那张大梦之网罩下来，九霄界就是最硬的一块绊脚石。”
万事通双手缓缓靠近，让两只茶杯的杯壁贴在一起：“常规的手段打不破这层壁垒，所以，无相宫想出了一个极其野蛮的办法。”
他双手猛地用力一挤！
“咔嚓！”
两只茶杯承受不住彼此的挤压，同时碎裂，瓷片和残渣瞬间混作一团，散落了一桌。
“把不同的世界拖拽过来，让它们直接撞在九霄界的界壁上。”
“这世上的每一个世界，都有其独立运转的天地法则。当两个、乃至成百上千个天地规则完全不同的世界被强行拖拽到一起，发生大碰撞时，会发生什么？”
陆小凡倒吸了一口凉气：“规则相冲……”
“对。这边世界的火，到了那边可能会结冰；这边的生，到了那边可能会变成死。这种规则上的相冲是不讲任何道理的。”
万事通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着两人：“九霄界的规则再稳固，也承受不住其他世界这种饱和式的冲撞。一旦不同的天道法则绞杀在一起，界壁就会如同这茶杯一样彻底崩碎，整个九霄界将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崩坏之中。”
“这就是万界同炉。”
燕倾明白了：“先用其他世界把九霄界撞个稀巴烂。等九霄界的天道瘫痪、规则碎裂，无相宫的主力便会趁虚而入，直接将梦网罩下。”
万事通点了点头：“擒贼先擒王。只要搞定了九霄界，剩下的那些世界便犹如一盘散沙，再也不足为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