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凌晨签到完第一百二十三天,秦渊拿到了一笔两万八千元现金和一条备注:“龙骨铺设的日子。旧木梁已经裸露出来,新的骨架要开始生长了。每一根龙骨铺下去,这栋楼就会比昨天更接近它最终的样子。”
他看完后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深灰变成浅灰,冬日的周四清晨比前几天更安静。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
七点十分他到了梧桐路。晨光从东面升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浅灰绿色的报刊亭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他出了大约二十六杯,收摊之后锁好亭子,沿着梧桐路走到街尾。施工现场围挡还在原位,53号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二楼天窗的光线,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淡的银光。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二楼的光线比昨天更亮了一些,天窗打开着,冬日上午的日光从上方涌入室内,把整片楼板底面照得透亮。那些旧木梁的断面在光线中呈现出暗红棕色的纹理,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旧漆纹路,沿着木纹的走向在日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工人们正在从楼梯把成捆的新木方搬运到二楼,在木梁两侧依次排开。老周蹲在靠近南窗的那根旧木梁旁边,拿着卷尺沿着梁面的纵向测量,用粉笔在相应的位置画了一道道短线标记,每道线间隔均匀,在木梁表面排成一行,像琴弦上的刻度。
八点半,龙骨铺设开始了。工人拿起第一根新木方,对准老周画好的标记线放在旧木梁上。两人配合着调整水平,一人扶正位置,另一人蹲在木方侧面,用水平尺复核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钻孔机启动,在木方与旧木梁的接触面上打出预埋孔,螺丝被拧入孔中,随着电钻的转动顺滑地旋进木料深处,木方与旧木梁之间发出紧密的摩擦声。第一根龙骨铺好了。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沿着老周画好的标记依次铺开,每一根都先校正水平再固定,间距均匀,在旧木梁上排成一列,像新长出来的肋骨。
秦渊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些龙骨从旧木梁的两端逐步向中心靠拢,每一根都先校正水平再固定,间距均匀。上午的时间在电钻的嗡鸣和木料之间缓慢而均匀地流动着,他的目光随着龙骨一根接一根的延伸而移动,像在看一排正在完成的刻度。
上午十点多,林小鹿从楼梯口探了上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羽绒服,站在楼梯口没有走进来,先靠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龙骨铺设的进度,然后视线扫过那些旧木梁的断面和纹理。“龙骨铺得挺快的,”她说,“现在底下的骨架已经全露出来了,从光秃秃的楼板开始重新长骨肉。”
“老周说今天铺完,明天开始做地板衬板。”
“那离铺地板还差一层衬板。”她走进来两步,蹲下用手掌按了按第一根龙骨与新木方之间的连接点,确认螺丝拧紧的位置,“等衬板铺好了,上面再铺那批旧地板,整个二楼的基底就成形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秦渊哥,我去楼下等你,你忙完了叫我一声。”然后她转身下了楼梯,脚步声沿着木质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移动,逐渐变得模糊。
午后的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龙骨和木梁之间投下一道道细长的暗影,每一根龙骨都在地面上投射出清晰的轮廓。工人沿着龙骨排列的方向走了一遍,用钢尺复核了每两根龙骨之间的间距,确认没有偏移。老周站在二楼中央,从南到北扫了一遍整个龙骨布局。他蹲下来,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长水平尺,平放在两排龙骨之间,然后俯身查看水平尺的气泡位置。
“水平度都在公差范围内。”他把水平尺收起来,走到楼梯口,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记事本,用铅笔在折角那页的工序列表旁边打了一个勾,“龙骨铺完了。明天做衬板,然后就可以开始铺地板了。”
傍晚收工之后,二楼安静下来了。秦渊独自站在那片龙骨和木梁构成的新骨架中间,天窗的暮光正从上方涌入室内,把那些新旧交错的木料都笼罩在一层浅橘色的光里。站在那片光里,他的目光沿着那排排列整齐的龙骨的走向,从旧木梁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均匀而稳固地覆盖着整层楼面。然后他沿着楼梯走下来,锁好门,沿着路灯刚刚亮起的人行道走到公交站。冬日的暮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风从街尾灌过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新备注——“二楼龙骨铺设完成。明日衬板施工。”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他靠着窗安静地坐着,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凉意,伸手把外套的拉链拉高,然后继续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