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凌晨签到完第一百二十二天,秦渊拿到了一笔两万七千元现金和一条备注:“二楼加固今日启动。旧地板拆除时,你会看到这栋楼最初的结构层——那些被覆盖了几十年的木梁和楼板,才是它真正的年龄。”
他看完后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深灰变成浅灰,深冬的周三清晨比前几天更安静。他在那片安静里躺了一会儿,想着那段备注里的话——旧地板拆除时被覆盖了几十年的木梁和楼板会重新暴露出来,那是这栋楼最原始的骨架。他翻身坐起来,脚踩上地面的时候感觉到地砖的凉意从脚心渗上来。
七点十分他到了梧桐路,晨光已经从东面升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他出了大约二十六杯,收摊之后锁好亭子,沿着梧桐路走到街尾。施工现场围挡还在原位,53号大门依然锁着,但他知道今天那扇门会被重新打开,二楼的地板会被一块一块地拆下来,露出底下沉睡了几十年的木梁和楼板。
八点整,白色工具车准时出现在街尾。老周从驾驶座下来,今天带了一个新的工人,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一顶深蓝色的安全帽,手里拎着撬棍和电动螺丝刀。他走到53号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朝内打开。他站在一楼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然后转头对工人们说:“先上二楼。”
秦渊跟在队伍后面一起上了二楼。二楼的地板依然铺着那些旧木板,颜色发白、表面磨损,有几块踩上去有明显的下陷感,踩到发软的地方时甚至能感受到木板底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像年久失修的地板在脚下低声应答。老周站在楼梯口扫了一圈整个二楼的楼面,然后走到南窗附近那片苏晚晴标记过“可拆用”的区域,蹲下来用撬棍的扁头插入第一块木板的接缝处,压了一下撬棍的把手。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声,边缘慢慢抬起来,与相邻的木板分离,露出一条细长的缝隙,缝隙里透出底下黑暗的楼板空间,一层干燥而陈旧的灰尘气息从缝隙里涌上来。他用撬棍把整块板子完全撬起来,然后递给身后的工人,工人接过那块木板翻了个面,用手掌拂去表面的积灰,看了看背面的状态,放到楼梯口一侧的“保留”堆上。
第二块木板是松动的,撬起来的时候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老周看了一眼木板边缘的截面状态和背面纹理,没有多说话,把板子递给工人,工人检查之后放到了“保留”堆上。第三块板靠窗台下方,颜色比其他板子暗一些,撬棍的扁头插进接缝时,边缘有一小片碎木屑剥落下来,老周蹲下来用指尖捻了一下碎屑的质地:“这块受潮了,不能用了。”他把那块板撬出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状态,木板的背面已经泛黑,表面有轻微的霉斑,在晨光中泛着暗色的斑点。他翻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完整的可用部分,然后把它递给了另一个工人,放到楼梯口另一侧集中放置。
拆除持续了整个上午。每拆下一块板子,楼板底下的空间就会露出一小片,逐渐显露出那些陈年的木梁和楼板——断面完整的厚实木梁横跨在空间两端,表面覆盖着一层深棕色的旧漆,几条细长的裂缝沿着木梁的纵向延伸,在晨光中形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条纹。其中一根靠南窗的木梁比其他的粗一些,端头有一段深色的印记,像多年前安装管线时留下的磨损痕迹,在光线照到的地方依然清晰。秦渊站在楼梯口看着那片空间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最初只是分散的几片,后来逐渐连成一片完整的楼板底面,那些木梁的断面在光线中呈现出完整的轮廓。
中午休息的时候,老周坐在楼梯台阶上喝水,秦渊站在窗边,午后的冬阳从南窗照进来,落在那片已经暴露出来的楼板底面上。那些陈年的木梁在光线中泛着暗红棕色的光泽,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旧漆纹路,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幅已被时间定格的旧地图。
下午的拆除比上午慢一些,窗台下方和楼梯口附近那几块苏晚晴标记过“需更换”的区域逐一被撬开,老周的动作比上午更谨慎,每撬开一块就停下来检查一下边缘的旧材状况,确认没有进一步腐烂扩散到相邻结构,确认无误之后才继续下一块。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二楼的旧地板全部拆完了。楼板底面完整地暴露在日光下,那些木梁和楼板安静地铺展着,露出的旧木板内部截面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纹理,年代久远的部分颜色更深,木质结构紧密,在冬日的午后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暗光。保留堆上的木板整齐地码放在墙角,等待下一步打磨和重新利用。
傍晚收工之后,老周站在楼梯口最后检查了一遍楼板底面的平整度,弯下腰用钢尺量了几处关键点,确认数据没有异常。秦渊站在南窗边,冬日的暮色正从那扇窗户涌进来,在已经裸露的楼板底面上铺开一片浅橘色的光。他站在那片光里没有动,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些木梁和楼板的轮廓,它们横跨在空间两端,将整栋楼从一层撑到二层,骨骼完整,没有断口。他看着那些木梁的走向和纹理,想象着几十年前它们被架上去时的样子,那时候这栋楼刚刚立起来,木料还是新的,漆面还泛着光。现在它的一部分还留着当年的材料,另一部分已经换成了新的。
他沿着楼梯走下来,锁好门,在路灯下慢慢走回公交站,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新备注——“二楼旧地板拆除完成。可拆用部分已分拣码放,木梁状态良好。”他把手机收好,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暮色中的梧桐路正在向后滑去,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凉意,他伸手把外套的拉链拉高,然后安静地坐着,等公交车穿过夜色把他带回那片熟悉的老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