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渔每天按手印，按了三天。
第一天没什么动静。掌心贴上去，鼓声慢吞吞地跳，跳了几下就稳了。第二天她再去按，鼓声比前一天快了一拍。第三天她把手放上去的时候，还没使劲，树干自己热了一下。像有人在底下托了她的手一把。
蓝丫每天都跟着。她把手按在顾渔旁边，按完就抽回来，甩了甩。“姐，我按着没感觉。可树皮比昨天软了点。”
顾渔摸了摸。树皮还是粗的，扎手。可蓝丫摸的那块，确实比旁边软了一点点。她翻开册子记：“蓝丫按处树皮软。余处硬。”
第四天早上，顾渔还没走到树跟前，新芽抱着壳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壳里有声。不是荻叔。是个女的。很老。她说她叫‘大块’。”
顾渔把壳接过来贴住耳朵。壳面蓝光一漾一漾。里头有个声音在响，很闷，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是——大的——那块。你留在我身上的。你回来了。小的那块回来了。我想跟你说话。”
顾渔把壳捧紧。“你说。”
“你走的时候，把大的那块留在我身上。你带走了小的那块。你说你回来的时候两块合在一起。现在你回来了。小的那块在我手里。大的这块在壳里。你要不要合？”
顾渔愣了一下。“怎么合？”
“你把手按在树上。我把大的那块从壳里送出来。从树根走。走到你手心里。两块碰着了，就合上了。”
顾渔看着自己的左手。小指内侧那道白痕。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会儿，她问：“合上了会怎样？”
壳里的大块沉默了一阵。“你变回原来的样子。比海大。比树港老。你走的时候的样子。”
顾渔把壳放下。她站起来，走到树旁边。她把手按在树干上。掌心底下那个鼓声在跳。稳稳的。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蓝丫走过来站在旁边。“姐，你要合吗？”
顾渔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五个指头。按在树皮上。她来树港的时候是小的那块。她在这里盖了刻字石，记了树港录，接了渡、嗯、祖、渔、桩、锚、帆。她跟蓝丫一起涉水走到小船旁边。她看着渡的娘牵着小舟的手。她把手按在树上认出了自己的手印。
她问壳里的大块：“我合上了，还是我吗？”
大块想了一会儿。“你是大的那块的时候，也是你。你埋我的时候就是你。你刻字的时候就是你。你按手印的时候就是你。你走了之后，小的那块长成了现在的你。合上了，两块都是你。”
顾渔看着树。树安安静静。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她按着树干，掌心底下那个鼓声忽然快了一拍。像有人在底下催她。
她回头问蓝丫：“你说呢？”
蓝丫蹲下来，把手按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她按了一会儿，抬头。“姐，我按着泥的时候，泥底下有东西在动。很轻。像有人在底下翻身。它想上来。它想跟你合。”
顾渔又看新芽。新芽抱着壳，壳面蓝光一漾一漾。新芽说：“姐，荻叔说底下四层的人都停了。它们不往上爬了。它们看着树根。它们等。”
顾渔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她看着自己的左手。五个指头。小指内侧一道白痕。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合。”她说。
她把左手重新按在树干上。按得很重。五个指头张开。掌心贴住树皮。
壳面蓝光猛地一涨。整片壳亮得发白。从壳底浮出一个东西。很大。很老。很淡。淡得像一层雾。它从壳面慢慢浮起来，顺着树干往下走。走到树根。钻进泥里。
顾渔觉得掌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从底下往上走。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爬。爬过第四层。爬过第三层。爬过第二层。爬过第一层。爬到树根。从树根钻进树干。从树干钻进她的掌心。
她的左手忽然烫了一下。很烫。像被火燎了。她咬住牙没松手。烫劲过了之后，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掌心钻进来。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脑子里。
她眼前花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水边。很宽的水。比树干宽。比海宽。水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光栏。没有刻字石。就她一个人站在水边。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大。五个指头张开。按在水底一块东西上。那块东西很大。比船大。比整片沉船都大。皮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她开口说话。声音很大。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人来。找到了就回来。回来的时候给你刻字。刻树港。刻完了树就长。树长成了我就回来接你。”
那块东西没说话。它不会说话。它只是动了动。像一条鱼在水底翻了个身。
她站起来。她把手从水底收回来。她转身走了。走了很远。走到水边。走到岸上。走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后来叫树港。
她把手按在岸上。按了一个手印。五个指头。左手。然后她把自己分成了两块。大的那块留在水底那块东西身上。小的那块留在岸上。小的那块长出了刻字石。长出了树干树。长出了光栏。长出了蓝草号。
她看着小的那块慢慢长大。慢慢变成现在的她。她看着树干捡起来。看着祖船来。看着渡上来。看着渔上蓝草号。看着第四层翻身。看着底物睁了一只眼。看着树根往下伸。
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她回来了。小的那块走到树底下。把手按上去。大的那块从底下爬上来。两块碰着了。
顾渔睁开眼。
她还在树底下。手按在树干上。蓝丫站在旁边，攥着她的胳膊。新芽抱着壳，脸色发白。
“姐！你刚才不动了。眼睛睁着，可你不看东西。叫你不应。”
顾渔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五个指头张开。小指内侧那道白痕还在。可它变深了。变成了一道浅红的印子。像刚划的。
她攥了攥拳头。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很稳。跟底下的鼓声一样。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手很稳。
“合。大块自壳出。经树根入手心。两块合。见旧影。吾埋底物时。水比海宽。底物无字。吾许诺刻字。分身为二。大块留底物身。小块留岸。今合。”
写完，她合上册子。天已经大亮了。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圈叉稳亮。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可顾渔觉得树不一样了。她抬头看树冠。叶子比之前密。比之前绿。树干比之前粗了一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五个指头。掌心里那个鼓声还在跳。稳稳的。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蓝丫看着她。“姐，你变了吗？”
顾渔想了想。“没变。我还是我。可我知道我是谁了。”
她走到光栏边，看着那群沉船。祖船在最前面。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再往外三十三条沉船排成弧。再往外那条小船。再往外深青色的水底。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再底下那张脸。她埋的。她刻的字。她按的手印。她留的大块。
她对着水面说：“我回来了。你不用再数了。”
水面安安静静。可那条小船船头的两个圈忽然亮了一度。旁边的淡圈也跟着亮。两个圈并在一起。亮得发白。
壳里的荻忽然出声。声音很急。“顾渔。底物睁眼了。两只都睁了。它在看。看上面。看树。”
顾渔抬头。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叶子哗哗响。风过了就停了。可顾渔觉得树根在底下伸了一下。往深处伸了一寸。碰到那张脸。那张脸睁着两只眼。看着树根。看着树。看着上面。
她翻开册子。提笔在最底下写：“底物双目睁。看树。根下伸一寸。触面。”
写完，她合上册子。她把手按在树干上。掌心底下那个鼓声稳稳地跳。一下。隔很久。又一下。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对着树说：
“你不用数了。我每天来按。按到你不用再看。按到你自己站起来。”
树安安静静。可顾渔觉得掌心底下那个鼓声忽然跳快了一拍。然后慢下来。稳下来。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终于把眼睛闭上了。不用再看。因为它知道上面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