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渔的手粘在树干上拿不下来了。
不是粘。是她不想拿。掌心底下那个鼓声越来越重,像有人从底下往上敲,一下一下敲在她手掌上。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五个指头张开,按在树皮上。那个手印。底物皮上的那个。左手。巴掌大。五个指头。跟她的一模一样。
蓝丫跑过来。“姐,你脸白得吓人。”
“蓝丫。你过来看。”顾渔没回头。“你看我的手。按在树上的这个。跟底下的手印一样吗?”
蓝丫蹲下来看了一阵。“姐,你手怎么按上去的?”
“我放上去的。可放上去之后,底下那个鼓声就对着我手心敲。像在认。”
蓝丫把手也按上去。她按了一会儿,缩回来。“我按着没感觉。姐你按着有。它认得你。”
新芽抱着壳跑过来。壳面蓝光一漾一漾。新芽把壳贴住耳朵听了一阵,抬头时脸色不对。
“姐,荻叔说底物在说话。它一直在说。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刻完了’。”
顾渔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两只手一起按着树干。掌心底下那个鼓声忽然密了,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底下凿字,凿到最后一笔,使劲一敲。敲完了,停了。
然后底物说话了。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透过树根,透过树干,透过顾渔的掌心,钻进她骨头里。很闷,很老。像一个睡了太多年的人刚张嘴。
“你回来了。”
顾渔的手在抖。她按着树干没松。“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底物说,“你走的时候把我埋在这里。你在我皮上刻了‘树港’。你按了手印。然后你走了。”
顾渔把笔攥紧。她翻开册子。上面记着“底物皮有手印。左手。似吾。”她提笔在下面写:“底物言吾埋之。刻字。按印。去。”
“我什么时候埋的你?”顾渔问。
底物沉默了一阵。“你走的时候树港还没建。你埋了我,刻了字,说树港会有人来。来了之后树会种下去。树长成了,你回来接我。”
顾渔手里的笔停住。她看着自己的手。左手。五个指头。跟底物皮上那个手印一样。她什么时候埋的底物?她来树港才多久。底物比祖船老,比海老。她怎么可能埋它?
“你认错人了。”顾渔说。
“没认错。”底物的声音很稳,“你左手小指内侧有一道疤。很浅。刻字的时候划的。你按手印的时候,那道疤印在皮上了。你低头看。”
顾渔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小指内侧。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她把手举到眼前仔细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看见了。一道极浅极浅的白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在灯下才显。她以前没注意过。从来不知道哪儿有疤。
她把手放下来。笔掉在地上。
蓝丫捡起笔递给她。“姐。”
顾渔没接。她蹲下来,看着树根。根须在泥里往下伸。碰到那张脸。皮上刻着“树港”。旁边一个手印。左手。五个指头。跟她一样。小指内侧一道疤。
她开口问底物:“我埋你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底物想了一会儿。“你说让我等。树港会来人。来了之后会种树。树长成了,你就回来。你说你回来的时候会叫我的名。我叫什么,你记得吗?”
顾渔摇头。“不记得。”
“那我也不记得。”底物说,“你埋我的时候没叫我名。你说名不重要。手印在就行。手印在,你就认得出我。”
顾渔看着自己的左手。小指内侧那道白痕。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光栏边看那群沉船。祖船在最前面。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再往外三十三条沉船排成弧。再往外那条小船。再往外深青色的水底。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再底下那张脸。她埋的。
她回头问新芽:“渡的娘在不在?”
渡的娘飘过来。顾渔问她:“婶子。您沉在第三层最底下的时候,脚底下踩过底物。您踩了那么多年,有没有觉得底物在等什么?”
渡的娘想了很久。“它没动过。我一直以为它是礁石。可它翻身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沉下去的时候,脚底下是软的。后来才硬。第四层的人叠上去,把它压硬的。可它软的时候,我踩上去,脚底板能感觉到底物皮上刻着字。那会儿字还没被磨平。我摸到过一个手印。五个指头。我在底下待了几百年,一直以为那是我的幻觉。”
顾渔把册子合上。她走回树旁边。把手按回树干上。底物还在。她按着,掌心底下那个鼓声又响了。很慢。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你等了我多久?”她问。
“数不清了。”底物说,“我睡着的时候在数。睡醒的时候也在数。数到树港的树长成。数到你回来。”
顾渔看着树。那棵树安安静静。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来树港的时候,走到这棵树底下,觉得树影落在身上特别稳。她一直以为那是野树。没人种。自己长的。可现在她知道了。是她种的。很久很久以前,她种的。
她低头对着树根说:“我回来了。”
底物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你不一样了。你以前比我老。现在你比我小了。”
顾渔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埋我的时候,你很大。像海一样大。你走的时候,把大部分自己留在了我身上。现在你回来了,是小的一块。大的那块还在我身上。你摸到的。”
顾渔的手在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五个指头。按在树皮上。那道白痕。她忽然觉得掌心底下那个鼓声不是底物在敲。是别的东西。是更大的东西。在她手心里跳。像一颗心。比她的心大。比树干大。比海大。
她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掌心红得发烫。五个指头印在树皮上,清清楚楚。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开册子,提笔写。
“底物言吾埋之。吾大如海。留大块于底物。今归为小块。手印验。同。”
她合上册子。天已经大亮了。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圈叉稳亮。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可顾渔觉得树比她来的时候高了。高了很多。她一直没注意。
她蹲下来对着树根说:“我回来了。你等的那个大的,还在你身上。我是小的那块。可我回来了。你以后不用数了。”
底物没说话。可顾渔觉得掌心底下那个鼓声停了。停了一拍。然后又开始跳了。比之前慢。比之前稳。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终于翻了个身,把脸彻底朝上了。
她站起来。手心里五个红指印。她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回头对蓝丫说:“从今天起,我每天来按一下。”
蓝丫问:“按什么?”
“按手印。底下那个大的在我手里。我每天按一下,它就不会再睡过去。按到树根跟它长在一起。按到它不用再数数。”
蓝丫点了点头。她走过来,把手也按在树上。她按了一会儿,抬头说:“姐,我按着没感觉。可我觉得树在认我。认我的手。”
顾渔看着蓝丫的手。蓝丫的左手。五个指头。按在树皮上。旁边就是顾渔刚才按的印子。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开册子,提笔在最底下写:“蓝丫按树。树认。或与底物有旧。”
她合上册子。天光大亮。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圈叉稳亮。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可树根在底下捧着一张脸。脸上刻着“树港”。旁边一个手印。五个指头。顾渔的手印。她很久以前安的。那时候她比海大。
现在她是小的那块。可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