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
江野迅速抓起胸前的步话机,原本沙哑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几分。
“就在营区东侧哨卡!”
马超扯着嗓门在步话机里嚷嚷:
“嫂子刚下车,手里拎着个大保温盒呢,正往您这走!”
“让她在原地等我。”
江野一边说着,一边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
“团长,来不及了!”
马超在那头嘿嘿直乐:
“嫂子走得快得很,已经进营区主道了,您赶紧出门迎迎吧!”
江野松开步话机,快步冲出了指挥所帐篷。
……
营区东侧主干道上。
初秋的夜风带着山谷特有的凉意,吹得营房四周的伪装网沙沙作响。
几盏大功率野战探照灯立在路旁,投下一片片昏黄的光晕。
苏慕雪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银色双层保温盒,踩着平底软鞋,步履轻快地走在砂石路上。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简约的白衬衫,下身是一条笔挺的修身浅色牛仔裤。
没有穿平时的白大褂,也没有科研所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场。
夜风拂过,吹散了她原本扎起的乌黑长发。
发丝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飘扬。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清冷白皙的面庞上,衬得她眉眼如画。
在四周满是钢铁装甲、油泥柴油味的硬朗军营里,这一道纤细的身影美得格格不入。
巡逻队迎面小跑过来。
踏步声整齐划一。
“一二一!一二——”
领队的值班排长刚喊了半截口号,嗓子猛地卡住了。
整支巡逻队的脚步瞬间乱成了一团泥。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战士齐刷刷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迎面走来的身影。
枪托磕在战术背心上,发出叮当的乱响,却没一个人低头去管。
“排……排长,那是谁啊?”
走在排头的一个年轻战士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
“我哪知道!”
值班排长眼睛都不眨一下,喃喃自语:
“咱们这深山老林的野外驻训地,怎么突然来了位神仙?”
不远处的突击车维修台旁。
段宇正拿着扳手给车底紧螺丝,听到动静好奇地从车底探出半个脑袋。
手里的活动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到了脚背。
段宇连疼都忘了喊。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整整愣了三秒钟才猛地合上。
“我滴妈呀……”
段宇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印子,眼神发直:
“嫂子该不会是从时尚杂志封面上直接走下来的吧?”
旁边一个老兵推了他一把:
“段宇,你认识?”
“废话!”
段宇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压低声音喊道:
“那是我堂姐夫明媒正娶的老婆!咱们合成团的顶头老板娘!”
话音刚落。
一阵急促的大步跑动声从旁边拐角处猛然冲了出来。
马超手里攥着警棍,气喘吁吁地挡在道路正前方。
看着四周那帮伸长脖子、眼神发直的士兵,马超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看什么看!”
马超扯开破锣嗓子,对着周围的士兵破口大骂:
“都没见过女人是不是!”
“那是团长夫人!”
“那是咱们合成团的嫂子!”
“全都给老子转过去!”
马超挥舞着手里的警棍,在半空中狠狠虚劈了两下:
“转过去!面壁!”
巡逻队的战士们被吼得浑身一哆嗦。
“向后——转!”
值班排长如梦初醒,慌忙下达口令。
十几个士兵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动作整齐划一地转过身去,面朝冰冷的营房土墙。
虽然身子转过去了,但几个年轻战士的眼珠子还在拼命往眼角斜视。
“段宇!你小子眼珠子乱瞟什么呢!”
马超一眼扫到趴在车底下的段宇,两步跨上去,抬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帮子:
“再看老子扣你半个月津贴!”
段宇赶紧缩回车底,抱着扳手嘿嘿干笑:
“超哥,我这不是头一回在野外见嫂子嘛!”
段宇扯着嗓子替大伙儿辩解:
“兄弟们在山沟里吃了五天五夜的风沙,突然见着这么好看的嫂子,谁顶得住啊!”
“滚蛋!赶紧修你的车!”
马超瞪了他一眼,转过身时,脸上的凶相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迅速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
“嫂子,您可算过来了!”
马超一路小跑迎上前,双手在作训裤上使劲蹭了蹭灰尘:
“这一路山路颠簸,累坏了吧?保温盒给我,我帮您拎着!”
苏慕雪停下脚步,抿嘴浅笑,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马营长,不沉,我自己拿着就行。”
“那哪成啊,您是贵客!”
马超搓着手,领着她往指挥所帐篷走:
“团长刚打完演习,这几天连轴转,眼珠子熬得跟兔子一样红,正念叨您呢!”
“他念叨我?”
苏慕雪挑了挑眉,清冷的嗓音里多了一丝打趣:
“我看他是念叨着怎么把别的部队打趴下吧。”
“哈哈,嫂子您料事如神!”
马超咧着大嘴笑:
“团长这几天可威风了,把军区那帮老牌旅收拾得连早饭都吃不上,赵铁汉旅长气得在帐篷门口抱着氧气瓶吸氧呢!”
苏慕雪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就这脾气,一旦上了战场,谁的面子都不给。”
“那是!要不说咱们团长是战神呢!”
马超走到最中间的大号伪装帐篷前,利落地抬手撩起厚重的帆布门帘:
“嫂子,请进!团长在里头呢!”
……
帐篷内。
一股浓重的战术图纸油墨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中央的战术推演桌上,红蓝铅笔散落一地,电子沙盘的光芒在昏暗的帐篷里闪烁。
江野正站在桌前,刚摘下军帽放在一旁。
听到掀帘声,他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原本充斥在江野周身的冰冷杀气,在看到门帘边那道白衬衫身影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慕雪。”
江野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她面前。
他的嗓音低沉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倦与欣喜。
苏慕雪把手里的双层银色保温盒放在旁边的行军桌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仰起头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江野的战术背心上沾满了灰尘,领口被汗水浸湿又风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苏慕雪心头猛地一紧,清秀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她抬起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江野有些干裂的嘴角和满是胡茬的下巴。
“你多久没合眼了?”
苏慕雪的声音很轻,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江野抬手覆盖住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他嘴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记不清了,大概……三四天吧。”
“真把自己当铁打的战神了?”
苏慕雪嗔怪地抽回手,指尖在战术背心坚硬的防弹插板上轻轻戳了一下:
“电话里吴领导还夸你勇猛无敌,我看你现在连路都要走不稳了。”
“哪有那么夸张。”
江野握着她的手指不松开,低声笑道:
“见到你,我就一点都不困了。”
“油腔滑调。”
苏慕雪脸上泛起一抹极淡的绯红,转过身去打开保温盒:
“马超刚才在外面都跟我交代了,说你这几天除了喝几口凉水,连顿正经热饭都没吃过。”
“马超那张嘴,唯恐天下不乱。”
江野在行军椅上坐下来,看着妻子的侧影。
苏慕雪拧开保温盒的旋转卡扣,一股浓郁醇厚、带着药膳清香的热气瞬间腾空而起。
排骨炖得脱骨,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片枸杞和参片。
“林大夫特意配的方子。”
苏慕雪拿出一个干净的白瓷碗,用勺子舀出满满一大碗肉汤,递到江野手里:
“安神补气的,趁热喝,一口都不许剩。”
江野接过温热的汤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醇厚的鲜香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整整五天高度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口热汤下彻底舒展开来。
“味道怎么样?”
苏慕雪坐在他对面的折叠椅上,双手托着下巴,轻声问道。
“好喝。”
江野大口咬下一块软烂的排骨,含糊不清地回答:
“比炊事班做的那帮糊弄人的乱炖强了一百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慕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倾过身子轻轻擦拭着江野唇角的油渍:
“儿子今天在外婆家,特别乖,喝完奶就睡了,你不用挂念家里。”
江野吞下嘴里的肉,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这么晚了,路又不好走,你怎么一个人开车跑过来?”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硬撑到演习彻底通报结束?”
苏慕雪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专属于她的霸道:
“再说了,全军区都在传蓝军团长是个冷血无情的杀神,我不得亲自来看看,这个杀神在幕后到底有多狼狈?”
江野无奈地笑了笑:
“杀神也得听夫人的指令。”
“知道就好。”
苏慕雪看着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青黑,眼神又柔了下来:
“演习打完了,明天军区常委会做总结,今晚总该能歇歇了吧?”
江野端着碗,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战术推演板上瞟了一眼:
“各营的装备损耗报告刚送过来,还有几个连队的战术数据需要连夜导入模型……”
苏慕雪脸上的温和骤然收敛,秀眉一挑:
“江野。”
江野动作一顿,抬起头:“怎么了?”
“吃完了跟我回去睡觉。”
苏慕雪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江野握着汤匙,试探着挣扎了一下:
“指挥所还有几份加急战报要签——”
“马超在。”
苏慕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江野看着妻子那双认真的眼眸,嘴唇动了动,所有反驳的词瞬间全咽了回去。
他极其识相地闭上嘴,乖乖低下头,端起瓷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把剩下的热汤喝了个精光。
“好,听夫人的,吃完就走。”
江野放下空碗,低声投降。
帐篷门帘外,马超正把耳朵贴在帆布接缝处偷听。
听到这句干脆利落的妥协,马超憋得脸红脖子粗,两只肩膀剧烈耸动,险些当场笑喷出来。
他慌忙用手捂住嘴,猫着腰往后退了两步,压着嗓子冲着衣领上的通讯耳麦小声嘀咕:
“听见没,咱们战神团长也有被管得服服帖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