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看着她的眼睛。她眼角的皱纹比她丈夫脸上的更多,大概是因为长年咳嗽睡不好觉,夜夜独自坐在床边等待天亮。
他转身走进屋里,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快速写了一张方子,八味药,百合固金汤加减,无一味超过十克。
“这个方子您拿着。百合、生地、熟地、麦冬、玄参、当归、白芍、川贝母,都是平价的常用药,去任何正规中药房都能配,大概几十块钱一副。吃三剂,咳血应该就能止住。但不要自己去抓,去镇卫生院找周大夫,让他复核之后再开。”
女人接过方子,低着头看了很久。她的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一次没有声音,第二次才把话说出来:“你连仇人的病都治?”
“您不是仇人。”刘易说,“您只是碰到了不该找的医生。”
女人把方子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她没再说话,拉着丈夫的袖子往门外走。男人跟着走了两步,忽然甩开她的手,独自大步走远了。女人没有追,只是默默跟在后面,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
院门虚掩着。刘易站在院子里,把散落在地上的药包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垃圾袋里。那些名贵的药材,鹿茸、冬虫夏草、海马、蛤蚧,在药袋里显得格外刺眼。
“师尊。”
“嗯。”
“那个吴大夫——他开三十五味药的方子,是不是故意的?”
张仲景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刘易从没听过的沉重:“老夫行医数十载,见过许多医者。大多数是好的。但也有少数,将医术当成买卖,将药方当成货单。患者愈是信任,他们愈是肆无忌惮。
你今日遇到的,便是后者。他问患者家境,便是为了试探能开多少名贵药材。此类方子,中医行内称‘太平汤’——药味虽多,剂量却轻,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但药费动辄数千。”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利。鹿茸一斤市价数千,冬虫夏草一斤数万。每多开一味名贵药材,药房便能多赚一成。而肺阴虚的咳嗽,本可以用几块钱的沙参、麦冬治好。不是医术不行,是心术不正。你要记住他的做法,也要记住——这个行业里,这种人不会只有他一个。”
刘易把最后一个药袋塞进垃圾袋,在石台边站了很久。他想起那个女人说“我就是一个农村妇女”时的语气。
不是自怨自怜,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知道自己不懂医,所以信任坐堂大夫。而那个坐堂大夫,利用了她的信任,把她的咳嗽从肺阴不足治成了肺络灼伤。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名气正在变大。省城拿第一的视频在网上传开了,道谢的病人接二连三地上门,邻居们见到他都开始叫“刘医生”。
但名气是一把双刃剑——它把需要帮助的人送到他面前的同时,也把他的每一个判断、每一句话、每一个推荐都放在了放大镜下。
如果将来有一天,他推荐的医生中再出一个德济堂吴大夫,对方还会回来找他。只不过下一次,可能就不只是踹门骂人这么简单了。
“师尊,我以后给人看病,是不是应该更谨慎?”
“正是。你终于想到这一层了。”
“我今天才明白,为什么您当初收我为徒的时候,第一关要过的不是背书,是‘守得住本心’。”
“本心若正,医术便是济世的舟。本心若歪,医术便是伤人的刀。你今日见识了歪刀伤人的后果,这比背一百首方歌都更有用。不过,有一件事你做得对。”
“什么事?”
“你给她开的方子,百合固金汤,八味药,无一味超过十克。即便在愤怒之时,你依然能精准辨证、克制用药。这份定力,便是为师当初选你的原因。你本心纯善,不会因为被人冤枉就乱了方寸。
但光有本心还不够,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你的名气越大,来找你的人越杂。今日是踹门骂人,明日可能是讹诈栽赃。你要学会记录每一份病案,留下每一个推荐的凭证。医者仁心,但仁心不意味着不设防。”
刘易把垃圾袋扎紧放在墙角,推门走进屋里。煤炉上的砂锅还在温着爷爷的药,热气袅袅升起。他蹲在煤炉前,用火钳夹了块煤球添进去,看着火苗从煤球缝隙里窜上来,把炉膛映得通红。然后他坐到竹床边,翻开那本新笔记本,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医者仁心,亦需防人。每诊必录,每荐必留凭。”
写完这行字,他合上笔记本,伸手摸了摸胸口内袋里的金针。针身温热,和人体温度一模一样。他握着金针,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笔锋苍劲的水墨画。
“师尊,我以后还能给人看病吗?”
“能。”
张仲景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但要看你怎么看。不收诊金,不设门槛,来者不拒,这是善,不是医。真正的医者,既要有一颗济世之心,也要有一套护身之法。你现在缺的,不是医术,是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看病之前先问清楚患者的基本情况,记录在案。
第二,你只负责辨证,推荐正规医院的执业医师,不直接开具处方。当然刚刚那个方子也是情有可原以后需注意。
第三,任何推荐都要留下书面记录,让患者签字确认。
这三条规矩,便是你在没有行医资格之前保护自己的盾牌。等你将来考取执业医师资格证,这盾牌才能换成利剑。”
“现在你们这个年代也是真麻烦,中医治病救人还需要各种资质证明。”张仲景不禁摇头感慨道。
“师尊,您以前教徒弟的时候,也教这些吗?”刘易问道。
张仲景沉默了一瞬。
他的身影浮现在窗边,月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袍袖,落在地上没有影子。
“老夫教过三个徒弟。大徒弟杜度,为人忠厚,医术精湛,但太过耿直,得罪了权贵,最后被贬到边地行医,郁郁而终。
二徒弟卫汛,天资聪颖,但锋芒太露,曾与同行争论医理至面红耳赤,被人记恨多年。这些教训让老夫明白——教医术不难,难的是教一个医者如何在世间立足。杜度是被人害的,卫汛是被人妒的。你的路比他们都长,为师不希望你折在这些事上。”
刘易握着金针,沉默了很久。窗外枣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临走时的背影,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棉絮。她咳嗽三年,花了两千八买了三十五味药,最后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给她写了张几十块钱的方子。
“师尊,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将来我想开一家诊所。不是那种开三十五味药的诊所,是只开对的药、不管贵不贵的诊所。收费公道,辨证精准,每张方子不超过十五味药。让那些看不起病、怕被骗的人,至少有一个地方可以放心去。”
张仲景的身影在月光中微微颔首,袍袖轻轻飘动。他没有回答,但刘易能感觉到,师尊在笑。不是那种明显的、弯起嘴角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从眼底漫出来的欣慰。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答案。
月光如霜,枣枝摇曳。屋里的座钟敲了十一下,爷爷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呼吸平稳而绵长。煤炉上的砂锅不再冒泡,最后一缕药香消散在冬夜的寒气里。刘易把金针贴在胸口,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