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放下手里的药渣筐,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根几乎戳到他鼻尖的手指。
“您慢慢说。您媳妇是谁?什么时候找我看的?什么症状?”
“上周六!你在我家院门口支桌子给人看病的那个上周六!我们是青石镇的——我媳妇咳了三年,让你看,你说她是肺阴虚,让我们去找什么什么中医开方子。我们也找了!镇东头德济堂的吴大夫!开了方,光药费就两千八!”
男人从女人手里拽过那个药包,往刘易面前的石台上一摔,药包散开了,几十个小塑料袋从里面滑出来,红红黄黄洒了一地。
刘易低头看了一眼,那不是一个方子应有的药味数量。每一包都鼓鼓囊囊的,堆在一起像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他蹲下来,把散落的药包一个一个捡起来,按药名分类排好。然后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当归、党参、黄芪、熟地、白芍、川芎、茯苓、白术、甘草——这是八珍汤的底子,治气血两虚,方向勉强算沾边,但已经偏了。
肺阴虚的咳嗽应该用沙参麦冬汤或百合固金汤,不是八珍汤。
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更离谱的是后面那些——鹿茸、人参、阿胶、冬虫夏草、灵芝孢子粉、雪蛤油、藏红花、铁皮石斛、肉苁蓉、海马、蛤蚧、紫河车、龙眼肉、枸杞、桑葚、黄精、玉竹、麦冬、天冬、川贝母、浙贝母、枇杷叶、桔梗、前胡、百部、款冬花、紫菀、白前、瓜蒌皮、五味子。他一味一味数过去,数到后面手指开始发抖。
三十五味药。
这不是在开方子。这是在开药铺。
“师尊。”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嗯。”张仲景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把方子看仔细。三十五味药,不只药不对证,其中名贵药材占了一半——鹿茸、人参、冬虫夏草、海马、蛤蚧,这些药动辄数百一克,此人之病根本用不到。咳嗽痰中带血丝,不是肺阴虚加重,是被方中温燥之品灼伤了肺络。”
“他用了温补的药治肺阴虚?”
“正是。肺阴虚咳嗽,当滋阴润肺、化痰止咳。此方以八珍汤补气血打底,已是用非所宜。肺阴不足者,阳气相对偏亢,当以甘寒濡润之品滋养肺阴,而非以甘温助阳之品火上浇油。
而医者在此之上又大量使用鹿茸、人参、肉苁蓉、海马、蛤蚧等温补肾阳之品,肺为娇脏,喜润恶燥,受不得半点火气。这般大剂量的温燥药灌下去,肺阴被煎灼殆尽,肺络受损,所以她咳出的痰里带血丝。此咳血非肺痨,非支气管扩张,而是药毒灼伤肺络所致。”
刘易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包鹿茸片。他低下头,朝中年夫妻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方子,跟我说的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男人梗着脖子瞪着眼,“你说她是肺阴虚,德济堂的吴大夫也说她是阴虚——阴虚补阴,不就是这样补吗?你看看这方子上的阿胶、石斛、麦冬、天冬、玉竹,不都是补阴的?你推什么卸?”
刘易把药包按药性分类排在石台上,指着那三十五味药一样一样说:“补阴的药确实有——麦冬、天冬、玉竹、石斛,这几味是对的。但您看看旁边这些。
鹿茸,温补肾阳,大热。人参,大补元气,甘温。海马,温肾壮阳。蛤蚧,补肺温肾。这些药都是温补的,阴虚患者最怕的就是温燥,越温越燥,越燥越咳,咳到肺络破了,就出血。
就像一锅水已经快烧干了,正确的做法是把火关小、往锅里加水。但这个方子不但没关火,反而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干柴。”
“那又怎么样?你是说吴大夫开错了?”
“开错了。”
刘易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非常笃定,“而且不是一般的错。肺阴虚的正确方子应该是沙参麦冬汤或百合固金汤,用沙参、麦冬、玉竹、天花粉、百合、生地这些甘寒濡润的药来滋养肺阴。
八到十二味药就够了,最多不超过十五味。他开了三十五味,里面掺了大量温阳补气的名贵药材,这些药材跟您媳妇的病完全不搭边,但对他的营业额很有帮助。”
他抬起头,看着男人的眼睛。
“我不是在推卸责任。这个方子从头到尾都不是我的辨证思路。我说的肺阴虚,治则是滋阴润肺,不是温阳,不是大补,更不是开三十五味药。您如果愿意,我现在就带您去镇卫生院找周大夫,让他来评判这个方子对不对。”
男人脸上的怒气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看了看石台上被分门别类排好的药材,又看了看身边眼眶红肿的妻子,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我媳妇的病还能不能治?”
“能。”刘易转向女人,“您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女人伸出舌头。舌质暗红,舌苔黄燥,舌面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之前她来的时候舌质是红的,苔是薄黄的,现在舌质从红变成了暗红,舌苔从薄黄变成了黄燥,还多了裂纹。短短几天时间,原本只是肺阴不足的咳嗽被温燥药硬生生灼成了肺阴亏损、虚火灼络。
“您现在除了咳嗽加重、痰中带血丝,还有没有口干、咽干、手心热的感觉?”
“有。”女人的声音哑哑的,“晚上手心烫得睡不着,喉咙干得像含了沙子。”
“这是虚火被温燥药煽起来的表现。”刘易转身对男人说,“吴大夫的方子不要再吃了。还剩多少药?”
“还有两天的量。”
“扔了。”
“那是我花了两千八买的!”
“两千八买了三十五味药,其中十几味是您媳妇根本不需要的贵重药材。您要是觉得扔了可惜,可以拿去镇卫生院找周大夫核实,让他看看这个方子到底值不值两千八。但现在,不要再给嫂子吃了。每多吃一剂,她的肺阴就被多灼伤一分,咳血就会多一分。”
男人咬着嘴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过了半天,他冒出一句话:“那你给我媳妇赔钱。你不赔,这事没完。”
刘易愣住了。不是因为对方要他赔钱——他手上不是没钱,顾长庚给的十万加上沈怀山给的二十万,三十万的存款放在银行卡里没怎么动过。
也不是因为对方蛮不讲理,他这辈子见过比这更蛮不讲理的事多了去了,被药贩子堵在门口辱骂的时候,被亲戚推三阻四甩冷脸的时候,都比这个更难堪。
但他还是很意外。意外的不是他赔不起,而是他没收一分钱诊金,认真辨了证,推荐了正规医生,对方去找了别人乱开方子吃出了事,到头来要他这个没收一分钱的人赔。
“说话啊!你不是全省冠军吗?不是傅景文都夸你吗?冠军就这点担当?”男人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又戳了过来,离刘易的鼻尖只有不到三寸远。
“别吵了!”
声音不是刘易的。是那个一直沉默的女人。她把手里的空药包往石台上一摔,塑料包装纸哗啦啦散了一地。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在发抖,但目光很坚定。
“这药不是刘医生开的。德济堂的吴大夫给我把脉的时候,问我家里是做什么的——你说漏了嘴,说咱家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他当时眼睛就亮了。”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喉间的痰音让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愤懑,“他给我开了三十五味药,说‘好药才能治好病’。我抓药的时候就觉得不对——我咳嗽三年了,从来没有一次吃过这么多味药。但我没敢问。因为他是坐堂大夫,我就是一个农村妇女。”
满院寂静。枣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几片残留在枝头的干叶子瑟瑟发抖。男人张着嘴,脸上的怒气像被什么东西击碎了,碎成一地的茫然。
女人转向刘易,红肿的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另一种更深的东西。那不是恨——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道出了一个让自己羞耻的真相之后,眼底留下的复杂与不甘。
“刘医生,不好意思,是我男人不懂事。你没收我们钱,也不欠我们什么。我回去就把药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