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同学,”患者伸出那只还贴着输液贴的手,握住刘易的手,力道不大但很认真,“我今天下午拿到了评委组开的方子,就是你写的那张小青龙汤合方。
刚才服了一剂,感觉胸腔里那块堵着的大石头被什么东西往下推了一把。傅老先生跟我说,你的辨证里那味葶苈子是点睛之笔——没有它,水饮降不下来。”
他笑了一下,“我以前不信中医能治急症。今天我信了。”
刘易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这双手一个月前还在快递站搬箱子,被纸箱边缘割得全是小口子。现在有人因为这双手开的方子,胸腔里的水饮被降下来了。
“您好好吃药。小青龙汤发汗力强,第一剂下去如果出汗多,是排邪的正常反应。如果出汗太多,及时告诉医生,可能需要调整麻黄用量。”
患者点了点头,被苏景文推着往病房方向走了。刘易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些发晕,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太多东西一下子涌入之后的短暂空白。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隔着校服布料碰了碰那根金针。
走廊外面有人在喊他,是孙老师的声音,隔着半个报告厅都能听见。
孙老师从比赛结束就一直在打电话,给校长打,给教导主任打,给临江镇教育局打。每通电话的开头都是一样的:“临江镇中学!全省第一!我的学生!”
说到后来嗓子都哑了。刘易从走廊里走出来的时候,孙老师正拿着手机对着空气比划,脸涨得通红,头顶那几根精心往中间梳的头发散了一半,但他显然顾不上管了。
“刘易!”孙老师一看见他就大步走过来,伸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刘易被这个拥抱弄得有些僵硬,他不太习惯被人抱。从小到大,除了爷爷,没有人这样抱过他。
孙老师的胸膛很宽很硬,夹克上有一股淡淡的粉笔灰味。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随时会掉下什么东西来。
“校长说了,给你开表彰大会。全校通报嘉奖。”
孙老师松开他,扶着刘易的肩膀上下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学生,“还有件事、省中医药大学那边刚才托傅老递了句话,说如果你高考第一志愿报他们学校,可以提前预录取。预录取!你才高二!”
刘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好像堵了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起高二刚开学的时候,在班主任办公室填志向调查表。
他填的是“清华/北大——物理系”。
班主任看了一眼,说这个目标很好,以你的成绩冲一冲没问题。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填完表回家,他在爷爷的旧药柜里翻到一本泛黄的《赤脚医生手册》,是他爸年轻时候买的,封面已经掉了,书脊用胶布粘着,里面夹着几张手抄的偏方,字迹稚嫩而认真。他把那本书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原样放回去了。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以直接去学中医了。
“孙老师,我想先回去准备高考。”
“对对对,高考要紧。”孙老师掏出手机又拨了个电话,大概是给校长的,声音越来越远。
刘易转身的时候,发现李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手里举着手机——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而是难得的认真。他拍了拍刘易的肩膀,力道和林半夏的拳头完全不一样。
林半夏捶他是发小之间那种“我知道你行”的力道,李明拍他是“我亲眼看见了你有多行”的力道。
“你说的那个不方便见面的人,是不是神仙啊?”
“你怎么忽然这么问?”
“小说里都这么写啊,主角开挂都会有个什么老爷爷之类的登场的”
刘易竟无言以对。
李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然后他咧嘴一笑,那股子熟悉的嬉皮笑脸又回来了,仿佛刚才那两秒的认真只是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走吧,食堂快收摊了,省中医堂的红烧肉听说很绝。”
两个人往食堂方向走的时候,刘易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半夏。
“喂。”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临江中学的课间铃声,刘易不用看表都知道,现在是下午第二节课下课。
“我比赛拿了第一。”刘易主动交代。
“我知道。”林半夏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但下一句话就露馅了,“李明在你旁边吧?他刚才给我发了视频全程。你上台领奖的时候鞋带散了,左脚的。”
刘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鞋带果然是散的。这条鞋带断过两次,他打了两个结接起来的,比正常的鞋带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容易松。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
“还有,”林半夏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像是怕旁边的人听到,“顾云舟给我爸打了电话,说想跟我们家的药房建立长期合作,定点供应中药饮片。我爸刚才还在琢磨这事,问我那个刘易是不是就是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个瘦瘦的同学。我说是。”
刘易直起腰,看着走廊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停了,云层里透出一小片淡金色的阳光。
他忽然明白顾云舟刚才在电话里说的“快递”是什么了。不是寄给他个人的。是寄给整个临江镇的。
顾云舟在织一张网,他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把药材供应链、中医堂、林半夏家的药房,一个一个连起来。这张网的中心,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
“你爸怎么说?”
“我爸说,咱们家这小药房能攀上顾家这条线,多半是沾了你的光。”
林半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憋不住的笑意,“我说,那你过年给他包个大红包吧。越大越好。”
“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刘易由衷地说。
“废话。”林半夏笑了。那个笑声隔着几十公里从听筒里传过来,被信号压缩成一片沙沙的杂音,但刘易听得很清楚。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跟着李明往食堂走去。
食堂在省中医堂行政楼的地下一层,说是食堂,其实更像一个宽敞的自助餐厅。
刘易端着餐盘走到热菜区,打菜阿姨一看到他的校服和胸口的参赛编号,手里的勺子往红烧肉盆里狠狠挖了一大勺,又挖了一大勺。
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分量远远没那么多。
“你就是那个18号吧?刚才我们后厨也在看比赛的直播,院长说了,今天给你加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这次阿姨没有抖手,把勺子往盆沿上磕了磕,又舀了一勺青椒肉丝搁在米饭上,堆得跟小山一样。
刘易端着那一大盘饭菜找位置坐下,同桌的选手们纷纷扭过头来看他。有好奇的,有敬佩的,也有两个穿着世家制服的男生坐在角落里边吃边低声交谈,偶尔往他这边瞟一眼。
他低头扒饭,装作没看见。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肉入口即化,比学校食堂的窗口菜强了不是一星半点。他把整盘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晚饭回到宾馆房间,已经快八点了。同住的李明已经在卫生间里洗澡,水声哗哗的,混着他在里面哼跑调的歌。
刘易坐在床边,把石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打开盖子。银针整齐地排成两列,金针放在正中央,在床头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他把金针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温热,稳定,和他昨晚在决赛场上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师尊,我拿了第一。”他在心里说。
安静。但这次他没有慌。因为他知道师尊在听。就像之前每一次,师尊不是不在了,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陪着他。不替他出手,不代他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针里,让他自己去辨、去断、去负责。
金针在他掌心里微微跳了一下。不是温度变化,是某种更细微的、像脉搏一样的搏动。刘易屏住呼吸,感受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震颤从掌心传到手腕,顺着手臂一路往上,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