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光放下酒杯,将目光从天上的光河收回,落在长桌上。一个月前,七星在这张桌子旁吵了四天四夜,严番和高睛拍着桌子对骂,夜渌翻账本翻得哗哗响,海安揣着七十多个红手印的请愿书一言不发。
现在严番在给高睛倒酒,海安端起了茶杯与严番碰杯,伯彦和徐琪之间隔着一对木雕仙鹤的距离,夜渌在轻策庄城墙上也一定能看到这片光河。她想起削月真君在议事厅门口说的那句话……
“帝君不在,你们能拧成一股绳,璃月就还有救。”现在绳拧上了。不是用权力拧的,不是用利益拧的,是用一场守城战、一道山海关、千百骑兵的半盏茶冲锋、四千三百二十个残兵的三天死守、无数盏从码头和吃虎岩升起的海灯拧在一起的。
“姐,在想什么?”严番注意到她的出神。
“在想帝君。”严光端起酒杯,“他如果在天上看到今晚的璃月港…应该会放心。”
霄灯越升越高,越飘越远。最远的那几盏已经分不清是灯还是星,只有微弱而执着的光芒在夜空中明灭。雪停了,风也停了,整座璃月港笼罩在灯火和月光织成的薄纱里,安静而温暖。战争还没有结束,但至少在今晚,所有人都在一起。都在,就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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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海安也告别众人离开了聚餐的地点,回到了家,他打算和父母过一次完整的年
海安家的年夜饭简陋得让人心酸。一张缺了腿的四方桌用砖头垫着,桌上四道菜寥寥:红烧豆腐、清炒白菜,还有海安亲手烧制的走油肉,糖色炒过了头,颜色发黑。另有一条清蒸鲈鱼,是他一大早去码头鱼市排队买来的。
卖鱼的老人认出他是开阳星,执意要赠送,两人推让许久,最后海安按成本价付钱,老人又送了一把葱,葱丝码在鱼背上,蒸得入味。
年过七旬的海老根坐在矮凳上,常年干木工活,手指早已弯曲变形,握筷子却依旧稳健。上月他不慎崴脚拉伤韧带,休养了一个月才能正常行走,如今吃饭,仍习惯性把脚架在一旁的砖头上。母亲身体硬朗,只是耳朵有些背,还在灶台前不停忙活。
这栋青砖灰瓦的老屋,是吃虎岩最老旧的民居。堂屋正梁悬着“海宅”牌匾,三十年前海安刚当上开阳星,街坊邻居纷纷自掏腰包,请绯云坡顶尖的木匠,花了三天三夜刻成这块匾。海安当初坚决不肯悬挂,怕和其他身居府邸的七星一般搞特殊,可邻里们不听劝,硬是把匾挂了上去。
海安没法阻拦,便独自爬上梯子,在牌匾背面悄悄刻下“受之有愧”四个字,此事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就连不识字的父亲也并不知情。
“爹,脚还疼不疼?”海安提高音量问道。
“不疼了!”海老根嗓门更大,心疼儿子整日操劳日渐消瘦,催他多吃点肉。
母亲握着锅铲从灶台探出头,问起马寡妇的铺子。枫丹航线中断后,她的香料铺关停了几日,如今是否恢复营业。海安告知铺子早已重新开张,还拿出一包昨日从店里买下的桂皮。母亲一直挂念着独自拉扯三个孩子的马寡妇,见状放下心来,悄悄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母亲又说起排水沟的事。此前居委会多次上报都没能获批,最后是海安自掏四千俸禄将其修好。
众人都知晓,他把大半俸禄都接济了旁人,帮邻里办事、给矿工垫付药费,自己却十分简朴,过年还穿着袖口磨破的旧衣裳。
母亲懂他的性子,也不劝他改变,只希望他能好好吃饭,多顾及自己。
海安给母亲夹了块肉,随即说道:如今战事当前,他已将七星府邸的修缮费大幅缩减,省出的款项用来补贴基层,矿区整改资金也优先落实,避免再出往年的乱象。
海老根放下碗筷,伸出手紧紧握住海安的手臂。他说矿区的矿工们都感念海安,大家清楚那份按满手印的请愿书还在他怀中,也知道他敢于站出来,为底层百姓仗义执言。
海安低头看着碗中的白饭,沉默良久。御前会议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万千情绪压在心底。
向来隐忍的开阳星,在这一室家常暖意里,肩上的重担,悄然卸下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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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望舒客栈
年夜饭吃到后半程,萍姥姥清点库存时发现桂花酿少了,前几天应达和伐难从荻花洲回来时路上太冷,开了两坛取暖,忘记记账。
萍姥姥在厨房里翻了一遍酒窖,探出头来朝大堂喊了一嗓子:“谁去买酒?街口杂货铺还开着,老板赵老头每年除夕都守到半夜,快去快回!”
林川主动揽了这个差事。在雷使徒的形态下,他可以直接传送。
此时客栈里应达正在教魈包饺子…魈包的第一个饺子形状像和璞鸢的枪头,应达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
伐难在旁边轻声细语地指导,说“先把皮摊平,馅放中间,对折…不对,不是折成三角形”
流云真君难得没有研究怎么把包饺子的流程自动化,只是端着一杯茶坐在旁边看,偶尔用极其挑剔的眼光评价一句“你那个饺子边捏得太厚,下锅会散”。
林川在笑声中站起身,披上外袍,推开客栈大门,走进了雪夜里。
“降谕众生!”
随着雷元素显现,林川渐渐消失在雪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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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虎岩的除夕夜是另一种安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透过窗纸映在雪地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暖橘色。偶尔有几声孩子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然后是大人压低了嗓门的呵斥和老人慈祥的圆场。
石板路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清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川的脚印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杂货铺果然还开着。老赵头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杯黄酒,看见林川推门进来,起身招呼:“哟,巡抚大人!大年夜还亲自来买酒?”
“客栈的酒不够了。桂花酿,两坛。”
“有有有,今天下午刚进的货。你等等,我去后头给你拿—…前头摆的是散装的,后头有整坛的,封泥还没开。”
老赵头转身往后屋走,边走边回头补了一句,“巡抚大人,海灯节快乐!替我跟浮舍大人问好…他上回在我这儿赊了一坛苦荞,后来托伐难姑娘来还钱,还多给了二千个摩拉。我跟他说多给了,他说存着,下次再赊。你帮我问问他,这二千个摩拉他打算存到什么时候。”
林川答应了一声,站在柜台前等。铺子里很暖,货架上摆满了年货…红糖、芝麻酥、干桂圆、腊肉、鞭炮、红纸、墨锭,角落里还堆着几捆还没卖完的海灯。他正看着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年货出神,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
“赵伯爷在不?我来给你送碗饺子,我爹让我带的——咦,赵伯爷人呢?”
林川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六七岁年纪,穿着一件蓝紫色的棉袄,袖口蹭得发亮,领口露出里面一件半新不旧的羊皮坎肩。
他个子不高,脸圆圆的,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食盒上盖着一块厚棉布,布边塞得严严实实,显然是为了保温。他站在门口,一边跺着靴子上的雪一边往铺子里张望。他的靴子已经湿透了,雪水顺着靴帮渗进去,每跺一下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赵伯去后头拿酒了。”林川说。
“哦,巡抚大人。”少年认出了林川。吃虎岩的街坊邻居都知道最近来了个外乡人被授予了七星特辖巡抚的头衔,虽然大多数人只是在玉京台上远远见过他一面。
“你好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少年朝林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我叫潘富贵,您叫我富贵就行。
“不过我大名儿不叫这个,我大名儿叫费奥潘,是个至冬名……我娘是至冬人,年轻时来璃月做生意,嫁给了我爹,就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