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极轻极隐蔽，桌上其他人都在专心吃菜，没有人注意到。严番转头看了严光一眼…他的姐姐正在若无其事地给甘雨舀汤，表情平静如常。他识趣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嘟囔了一句“这肉烧得不错”。
徐琪没有注意到桌下的动静。她的注意力还在伯彦刚才那句“预谢”上。预谢…意思是他默认她的方案一定会通过，就像他默认自己今晚一定会给她夹菜一样。
她把糖醋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味道很好。严光府上的厨子是她亲自从绯云坡请来的…不是那种在酒楼里掌勺的大厨，而是一个在吃虎岩卖了三十年糖醋排骨的老太太。严光说“官邸里的厨子做得太精致，反而没有年味”，于是今年特意换了人。徐琪觉得这个决定非常正确。
“对了，甘雨，”严光将汤碗轻轻放在甘雨面前，“流云真君今年在望舒客栈过年，你要不要年后去给她拜个年？她虽然嘴上总嫌你麻烦，但你去了她肯定高兴。”
甘雨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规规矩矩地说：“年后总务司的文书堆积如山，我还要协调矿区技改试点的进度报告…”
“放你几天假。我说的。”严光的语气不容置疑。
甘雨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她想起小时候在岷林，每年海灯节流云真君都会嫌弃她包的饺子太丑…
皮厚馅少，煮出来像面疙瘩。但每次都会把她包的饺子单独留出来自己吃，理由是“面疙瘩也是粮食，粮食不能浪费”。
后来她去了璃月港做七星秘书，每年海灯节流云真君都会托理水真君带一盒她自己做的机关小玩意给她当新年礼物…去年是一只会上发条的小仙鹤，拧满发条能扇翅膀扇一炷香的工夫。甘雨把它放在总务司办公桌上，每次熬夜加班时就拧一把发条，仙鹤的翅膀在她面前扑棱棱地扇，她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批几本文书。
酒过三巡，严番主动给高睛倒了一杯酒。这个动作让高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天玑星给玉衡星倒酒，上一次发生这种事大概是她刚上任那年，严番在欢迎宴上给她倒了杯酒，然后附赠了一句“玉衡星大人以后多多关照。”
结果高晴第二天就在议事厅卡了的第一笔预算。
“这酒没问题吧。”高睛端着酒杯闻了闻。
“枫丹进口的。报关单是瑶光星亲自签的字。有问题你找她。”严番面不改色。
徐琪冷淡地瞥了严番一眼，没有接话。
“我找你，不找她。”高睛把酒喝了，放下酒杯，直视严番，“你今晚主动给我倒酒，想说什么？”
“明年矿区技改试点启动之后，铁矿产量提上来，你之前催了三年的千岩军换装经费，我批给你了。”
高睛将酒杯放在桌上，盯着严番看了整整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这句话我记下了。在座的都是证人。”
“证人不够。”海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桌都安静了，“严番大人，矿区技改试点启动后，矿区安全的整改资金也必须同步到位。上次你划掉整改资金，十一个矿工埋在塌方里。这次如果再出类似的事”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严番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朝海安的方向微微倾斜，语气里少了几分惯常的油滑，多了一丝难得的郑重：“矿区安全的整改资金，今年预算已列入优先拨付。你说的那十一个人，去年在御前会议上你当众报出这个数字之后，我回去对着矿难名册翻了整整一夜。十一个人的名字，我全记得。开阳星大人，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换了我是你，我也不信。但今年，你可以盯着我。每一笔钱花到哪里，你随时可以派人来查。”
海安看着严番，缓缓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与严番的酒杯碰了一下。碰杯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坐在他们中间的高睛听到了。但这道声音的分量，比她听过的任何一声炮响都重。
与此同时徐琪在桌下将手帕从左手袖口换到右手袖口。这块手帕是山海关工地上伯彦递给她擦脸上的灰的，她洗过了，晾干了，叠得方方正正，打算今晚还给他。但整个晚上她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不是严光在说话，就是高睛在敬酒，要么就是海安在跟严番谈矿区安全，每个人都恰好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插进来。
她在关税谈判桌上游刃有余，在七星会议上进退有度，但此刻她发现还一块手帕比谈一笔二十万的军费还难。
“伯彦大人。”她终于开口。
伯彦停下正在给甘雨布菜的筷子，转头看她。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有礼，但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丝只有徐琪能捕捉到的专注…
“你的手帕。上次在山海关…还你。”她从袖中抽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放在桌上往伯彦的方向推了半寸。动作干净利落，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递交一份关税报表。
伯彦低头看了一眼手帕，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他将手帕收起来放回袖中，然后从自己袖中取出另外一样东西：一枚极小的木雕。木雕刻的是两只并肩站立的仙鹤，鹤颈交缠，姿态亲昵。
木料是层岩矿区特有的铁木，质地坚硬如岩，但打磨之后纹理温润如玉，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其中一只鹤的翅膀下刻着一个极小的“琪”字，另一只翅膀下刻着“彦”。他自己刻的，用的是削月真君修城墙时剩下的铁木边角料，借了山海关工兵营的刻刀，刻废了三块木头才雕成这对鹤。
“徐琪，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不值钱，但做了很久。这两只鹤，一只给你，一只我留着。等仗打完…”
他没有把话说完。有些话不需要说完，就像有些账不需要算清楚。在座的都是全璃月最会算账的人，但在某些事情上，他们宁愿不算。
高睛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对木鹤…严番的筷子僵在了半空中…
而且徐琪没有冷脸，准确的说徐琪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严番的三观受到了冲击。他转头看向严光。
他姐姐正在不紧不慢地喝汤，表情毫无波澜，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严番压低声音对严光说：“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严光放下汤碗，语气平静如水。
“知道他们两个。”
严番用筷子指了指伯彦和徐琪的方向。
“我什么都不知道。”严光端起酒杯，对着杯沿微微一笑，“我只是从不干涉年轻人的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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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爆竹声。不是单个爆竹噼里啪啦的乱响，而是有节奏的、一排接一排的二踢脚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成一片金色和红色的花海。
紧接着，无数霄灯从璃月港的各个角落缓缓升起…码头的苦力们放的是用油纸折的最简单的船灯，绯云坡的富商们放的是绢纱做的莲花灯，吃虎岩的孩子们放的是橘子皮挖空了塞进半截蜡烛头的小桔灯。
成千上万盏灯汇成一条逆流而上的光河，将整个璃月港上方的夜空染成了温暖的橘色。光河倒映在海面上，被波浪揉碎成无数片碎金，与天上的星河遥遥相望，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
长桌旁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筷子，望向窗外。
“海灯节快乐。”严光轻声说。
“海灯节快乐！”众人齐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