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间隙,张孚敬缓步走到齐瑾身侧,姿态温和、毫无权臣架子,轻声开口发问:“齐姑娘,老朽斗胆请教。后世天地辽阔,世道开明,不知后世女子,究竟是何等光景?所受待遇、所处境遇,可否与我大明女子截然不同?”
齐瑾闻言眸光微动,瞬间洞悉了对方的心思。
她这段时间早已经过专门的心态与交际特训,洞察力远超常人。
她清楚张孚敬并非单纯好奇闲聊,这位老首辅心思通透,是刻意分析了她的性格,找了她最在意的话题,主动破冰、放下身段,想要与自己拉近关系。
契合自身飒爽坦荡、心怀大义的人设,齐瑾没有刻意疏离,坦然接下话头,缓缓开口作答。
“张阁老,后世与今朝截然不同。
后世讲究众生平等,首推男女平等,无女子卑贱、无女不入仕的偏见。婚配之上,通行一夫一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越说越是坦荡慷慨,语速渐渐加快,眼底泛起由衷的自豪:“后世女子,可读书、可科考、可从军、可从政,可立身各行各业,能掌自己命运,能立一世功业。
百年之前,后世女子亦是备受桎梏、毫无话语权,可短短百年,无数女子奋起抗争,从零破冰、从无到有,硬生生挣出了属于女子的天地,撑起家国半壁江山。”
张孚敬静静立在一旁,始终含笑聆听,神情温和,如同体恤晚辈的宽厚长辈,待齐瑾话音落下,才轻轻长叹一声,满是唏嘘。
“听姑娘所言,后世当真人间盛世,令人心生向往啊。”
他目光悠远,缓缓感慨:“老朽时常心想,若是我那女儿、一众孙女,能降生在后世那般开明世道,不用困于深宅、缚于礼教、苦于流言,便是她们此生最大的福气。”
齐瑾闻言微微侧目:“阁老家中女眷,可是境遇不顺?”
张孚敬微微颔首,语气染上几分无奈与酸涩,缓缓道出家常苦楚:“老朽长女,自幼聪慧善文、心性温婉,初嫁之时,与夫君琴瑟和鸣、恩爱和睦,也曾是人人艳羡的良缘。
可岁月流转,世俗陋习难破,男子稍有功名便纳妾娶妾,渐渐厌弃结发糟糠之妻。”
“小女满心委屈,却囿于礼教规矩、世俗流言,不敢争、不敢诉、不敢怨。
身为正妻,既要容忍夫君纳妾,还要善待庶出子女,稍有不慎,便落得善妒刻薄的骂名,一辈子困在后宅方寸之地,郁郁难安。”
齐瑾眉心微蹙,轻声道:“以阁老权位,尚且护不住自家女儿吗?”
张孚敬苦笑摇头,眼底满是通透的疲惫:“姑娘不知,这从来不是一家一户的恩怨,是整个世道的沉疴。老朽位极人臣,可终究挡不住天下流言、破不了千年礼教。
老朽也曾劝女儿,与其终日内耗、郁郁终生,不如洒脱和离、重活一生。
可她不敢,世俗不允、族规不许、旁人非议,女子一步错,便是终身污点。”
说到此处,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深沉通透,道出了最残酷、最无人敢言的世道真相。
“姑娘以为,桎梏女子、压榨女子的,只有男子吗?”
齐瑾一怔,一时语塞。
张孚敬缓缓道:“非也。世间最苛待女子、最死守旧规、最不容女子变通的,往往是半生被礼教压榨、被世俗磋磨过来的女子。
她们受过半生苦,便默认苦难理所当然,反过来继续束缚后辈、苛待同类,代代相传、循环往复。
这不是一人之过,是千年积弊、人心固化之祸。”
“故而,想要改善女子境遇、破除世俗旧弊,从来不是简单一句开明就能做到。太难了,根深蒂固、深入人心,积重难返啊。”
一番话平平淡淡,没有激烈控诉,没有慷慨愤懑,却字字戳心、句句写实。
方才还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齐瑾,瞬间彻底沉默。
她活在人人平等、互帮互助的后世,早已习惯了开明包容的环境,一时之间竟忘了封建礼教的残酷,忘了这种代代桎梏、自我内卷的世道顽疾。
而张孚敬这番肺腑之言,从来不止是感慨自家女儿的命运,也不止是共情女子的苦难。
他是借着女子待遇这一小切口,隐晦向齐瑾剖析大明所有沉疴弊病的根源。
无论是礼教束缚、人心固化、陋习难改,还是朝堂积弊、国力停滞,本质都是千百年固化的旧规困住了时代。
他是想让齐瑾明白,陛下想要逆天改命、革新大明、重振华夏,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大明要改的从不是一件事、一个人,而是延续千年的人心与旧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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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嘉靖只安排了这一桌宴席,加上他心里格外敬重程叙三人,收拾碗筷、擦洗桌面这些杂活自然不会真的让他们去干的。
是以席后撤桌洗碗、收拾案几、清扫庭院的杂役活计,尽数交由御膳房宫人、宫内杂役全权打理,安排得妥妥当当。
按理来说,宴席结束,三人若是和系统提要求想先行回去或者出去玩玩都是合情合理的,只是要在离开前回来。当然三人要是开着车去玩也行。
但这里是皇宫,到处都是高门槛和台阶,现在这辆车因为时间紧急还没有安装飞行功能,所以他们只能人出去。
只是宾主有礼,他们身为服务人员,绝无主动开口告辞离席的道理,这场收尾,必须由宴席主人朱厚熜主动开口成全。
而系统那里对客人的规矩是必须要在五点之前结束宴席。
因为他们六点下班,按规矩还要给他们一个小时的收拾时间。
程叙心思灵活,也想私下和嘉靖谈些交易,于是席间趁着闲谈间隙,不动声色地给了朱厚熜隐晦暗示。
其实程叙也没说什么。他直说他们祖孙三人还是第一来大明那。他们六点下班,要是时间有盈余的话,若是方便,想趁此机会在京城街巷走走,亲眼看一看大明京师的市井风貌。
话音落下,朱厚熜瞬间洞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