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院判的医案,比季大人多一分。”
郑老医官把两张誊本推到案沿,“魏院判八十九,季大人八十八,严院判八十五。”
裴循提笔在红纸上算了一回,落下三行字。
“三场总分,季大人二百七十八,魏院判二百七十六,严院判二百五十三。”
廊下的医士往前挤,有人掰着指头数,有人踮脚去看红纸。
“两分。”
“账目多一分,方略多两分,医案倒输了一分。”
“险。”
严守诚先转过身来,朝季宁拱手,“季大人,恭喜。”
“严院判。”
“老夫这一回考得心服。”
严守诚把手炉递给身后的小厮,“只是医案一场,老夫想请郑老先生讲一讲,差在何处。”
郑老医官看了看裴循,裴循点头,他便把季宁那张誊本拿起来。
“立方两人都对,辨证季大人写得细,多得三分。”
“那怎么还少一分?”
“病人素服人参膏三年,季大人加减里写痛甚加五灵脂,人参畏五灵脂,卷后禁忌一项写了孕妇和出血,单单没写这一条。”
郑老医官把誊本放下,“老朽扣了四分。”
“四分,扣重了吧?”礼部一个主事在廊下插了一句。
“开出去的方子,病人照着抓药,回家一煎就喝下去了,扣四分,老朽还嫌轻。”
廊下没人再接话。
季宁往前走了半步,朝郑老医官躬身。
“郑老先生说得是,这一条是下官漏的。”
堂上的人都看过来。
“交卷那日,魏院判在贡院门口提了一句病人素服参膏,下官站在台阶上就想明白了。”
魏文舟立在她左手边,开了口,“我只说了参膏两个字。”
“两个字就够了。”
季宁转向廊下的医士,“这张卷子要是一个真病人,下官这方子开出去,痛甚的那一夜,他喝下去要多受一场罪。”
严守诚看着她,“季大人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不怕外头说,新院使的医术不如院判?”
“这一场本来就不如。”
“那院使这个位子……”
“账目和方略是下官的分,医案是魏院判的分,红纸上写得明白。”
季宁回过身,对着裴循,“裴郎中,下官有一道折子,劳烦吏部明日一并转呈。”
第三日一早,季宁和魏文舟被召进乾清宫西暖阁。
萧恪坐在炕桌后头,面前摊着那道折子,旁边是吏部抄来的榜单,两份纸边角对齐压在一块镇纸底下。
“你刚考赢,就要把医案让出去?”
“臣请的是医案复核。”
季宁跪着回话,“太医院凡出宫中医案,各州医署送来的疑难方子,都过一道复核,复核由魏院判专掌,院使不得干预。”
“不得干预,是怎么个不得法?”
“复核驳回的方子,院使不能改批,不能压着不发,驳回的缘由记档。”
萧恪把折子往魏文舟那边推了推,“魏卿,你怎么看?”
魏文舟磕了一个头,抬起来时脸上没什么变化,“臣先问季大人一句。”
“问。”
“院使自己开的方子,也过复核?”
“也过。”
“臣若驳了院使的方子,院使不服呢?”
“可以上书陛下,写清楚不服在哪一处,复核那一边照样驳着。”
魏文舟没再问,又磕了一个头,“臣愿掌。”
萧恪靠回引枕上,手指在榜单上那两个分数之间划了一下。
“沈正清那日说,你接印是一桩险事。”
“沈尚书说的是父传女。”
“如今不是父传女了,你倒自己又找了一桩险事。”
萧恪看着她,“一个衙门两个管事,往后吵起来,朕听谁的?”
“陛下听方子的。”
“方子又不会说话。”
“记档会。”
季宁道,“驳一回记一回,谁驳得对,谁批得错,三年下来翻一翻就清楚了。”
萧恪笑了一声,拿起朱笔,“朕若有一日病了,方子谁开?”
“院使开,复核看过,才进煎药房。”
“朕等着药,要多等一道?”
“多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萧恪在折子末尾落笔,写了一个准字,又添一行,“医案复核另立一房,房中记档,院使与复核各执一本,太医院以后,一主一核。”
内侍捧着朱批退下去,萧恪又叫住季宁。
“你父亲那方印,今日可以交了。”
“臣回去就请。”
交印是在当日午后,萧府书房,怀瑾没让人扶,自己捧着黄缎印匣递过来,只说了一句话。
“往后有人驳你,别嫌烦。”
季宁双手接过,印匣比她想的沉。
傍晚回到太医院,魏文舟已经在值房外等着,来领复核房的钥匙。
季宁把钥匙串解下来,挑出两把递过去,“一把开房门,一把开档柜,档柜另配了一把在吏部。”
“院使手里没有?”
“没有。”
魏文舟把钥匙收进袖中,“明日起,宫里各宫的脉案,臣都要调来看一遍。”
“调。”
外头有书吏捧着一只油纸包跑进来,靴子上沾满泥雪,“院使,凉州急递,清妧堂赵大夫的信。”
季宁拆开油纸,抽出信笺,赵平安的字还是老样子,一笔一画写得扎实,头几行问了安,说了凉州今冬的雪。
她往下看了两行,手里的信笺折回去一半,又展开重看。
魏文舟见她半晌不出声,“凉州出了什么事?”
季宁把信笺递过去,指着那一行字。
“赵大夫信上说,方敬之在清妧堂抄了三天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