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使考选,报名的有三人。”
季宁把册子翻开,头一页是她自己的名字,履历是她亲手填的,字比平日写方子时规整。
第二页写着魏文舟,太医院右院判,四十六岁,祖籍徽州,专长内科杂病。
第三页的墨最浓,严守诚,左院判,六十一岁,入院四十年。
“严院判也报了。”
“严院判是头一个来报的。”
裴循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盏茶,“下官问他,入院四十年了,还要跟后辈同场考卷子,图个什么。”
“他怎么说?”
“他说,老夫要叫外头看看,太医院的院判不止姓萧。”
季宁合上册子,“这话说得好。”
“季大人不恼?”
“折子是下官写的,本就是要他们来考。”
裴循把茶盏端到嘴边又放下,“魏院判来报名,一句闲话都没说,填完了单子,只问了下官一句,医案那一场题目谁出。”
“谁出?”
“惠民药局郑老医官,七十三了,前朝就在药局坐堂,跟太医院素无往来。”
“方略吏部出,账目户部出。”
“季大人记得清楚。”
“写进折子里的。”
考选定在正月初九,吏部借了贡院东边一排号舍,三场分三日考。
头一日考医案。
季宁进门时,严守诚已经坐在廊下长凳上,裹一件灰鼠皮袄,脚边搁着紫铜脚炉,见了她,抬手招了招。
“季大人来晚了半刻。”
“路上雪厚。”
“老夫卯时就到了,四十年没进过考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魏文舟立在廊柱另一头,背着手看墙上贴的考规,听见说话回身拱了拱手,又转回去接着看。
号舍抽签,季宁抽到乙字三号,魏文舟在甲字那一排,严守诚在丙字。
题目发下来,是一张誊过的医案。
病者男,年六十七,胸中闷痛,痛引左臂,入夜尤甚,舌紫暗,脉涩,素服人参膏三年。
题下三问,辨证,立方,加减。
季宁读了两遍,先写辨证,胸痹,心脉瘀阻,年高气虚为本,血瘀为标。
立方用血府逐瘀汤,桃仁红花当归川芎,减去柴胡,添了丹参,每一味写明分量,又写明煎法。
到加减一问,她搁笔想了一会儿。
痛甚者,加五灵脂蒲黄,取失笑散之意。
写完从头通读,脉案方义分量都对得上,又在卷后禁忌一项补了一行,孕妇忌服,有出血者慎用。
交卷时日头偏西,号舍外头化了一层的雪又冻上了。
魏文舟比她早交一刻,立在贡院门口等轿子。
“季大人。”
“魏院判。”
“那个病人,素服人参膏。”
魏文舟说完这一句,没往下说。
季宁站在台阶上,靴底踩着冻硬的雪壳,心里把那张卷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到加减那一行,卡住了。
人参畏五灵脂。
“魏院判写的什么?”
“参膏暂停,方中不用五灵脂。”
轿子到了,魏文舟掀起轿帘,回头补了一句,“季大人的辨证,大约比我的周全。”
轿帘落下,抬远了。
季宁在台阶上又站了一阵,脚趾冻得发麻,才上了自家的车。
第二日考药政方略,吏部出题,一州之内平仓药价与市价差至三成,专吏当如何处置。
这一题季宁闭着眼也答得出,江南十二州的平仓账,她翻了大半年。
她从平仓收放的时令写起,写到抽验,写到报备,写到专吏与州衙各管哪一段,末了添一条,差价若出于商户囤积,专吏须移文按察,不得擅自查封。
出号舍时,严守诚在廊下等她,脚炉换成了手炉。
“季大人,今日这一题,老夫答得不好。”
“严院判过谦了。”
“老夫在太医院看了四十年病,平仓怎么一回事,去年才弄明白。”
“去年弄明白,今年就答得出。”
“答得出,答不周全。”
严守诚拢着手炉往外走,走了两步回过头,“季大人,昨日那张医案,可答好了?”
季宁没接这话,只把斗篷的系带又紧了一道。
第三日考账目核算,户部发下来一本拆散了的药铺流水,要考生核出进出,挑出其中做假的三笔。
到第二个时辰,三笔她都找着了,又多翻出一笔,存货损耗前后记了两回。
她把这一笔另写在卷尾,注明页码。
放榜定在正月十五,吏部大堂,三家阅卷官同坐。
那日来的人比考选三日都多,太医院的医士挤在廊下,礼部来了两个主事,宫里也遣了内侍。
季宁与魏文舟严守诚并排立在堂前,裴循捧着一张红纸站在案边。
户部度支司的主事先起身,“账目一场,季大人九十六分,魏院判九十五分,严院判八十分。”
廊下有人嘀咕了半句,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
吏部员外郎跟着起身,“方略一场,季大人九十四分,魏院判九十二分,严院判八十八分。”
严守诚摸着手炉的铜盖,叹了口气。
惠民药局的郑老医官最后站起来,手里捏着三张誊本,眯眼看了半晌,抽出两张并排搁在案上。
季宁认得那两张的行款,一张加减里写着五灵脂,一张写着参膏暂停。
郑老医官清了清嗓子,抬头看的是堂下站着的人,没看那张红纸。
“魏院判的医案,比季大人多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