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村,残阳最后一点余光沉落在七里村的田埂尽头。
八五年的乡下,没有路灯,没有喧嚣机器声,天色一暗,家家户户扛着锄头扁担收工归院,土路上尽是拖着疲惫身子回家的村民。灰扑扑的粗布褂子、打补丁的解放鞋、腰间别着的竹烟杆,构成了最真实的乡村晚景。
就在全村即将归于安静的瞬间,一道撕心裂肺、凄厉至极的孩童哭喊声骤然炸破暮色!
“爸爸!救我——好痛!耳朵好痛!”
哭声尖锐绝望,带着被狠狠揪扯的剧痛,穿透街巷,直刺张德明家小院。
屋内刚刚温存安稳的氛围瞬间碎裂!
秦秀英脸色唰地惨白,整个人身子一抖,慌乱从床头站起,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与惶恐,嘴里连连喃喃自语:“怎么回事?怎么会……我从来都教孩子本本分分,不许拿旁人一针一线,她们怎么会惹事……”
她一辈子老实胆小、守规守矩,最怕邻里口舌、最怕旁人戳脊梁骨。好不容易日子刚有起色、家刚安稳下来,万万想不到傍晚时分竟闹出这种天大的风波。
“别先怪孩子,事情没查清,不准乱下定论。”
张德明眼神骤然一厉,声音沉冷刺骨。
前一秒还温柔护妻的男人,下一秒瞬间切换锋芒。重生归来,他最护的就是妻女,谁都不准欺负半分。不管外面闹成什么样,他先护住自己家人,再清算是非对错!
他大步踏出房门,脚步沉重迅猛,每一步都带着压人的气势。
“爸!二姐……被人揪耳朵……拖回来了!”
小女儿张东萍满脸泪痕、跌跌撞撞从院外冲进来,小脸吓得煞白,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抓着张德明衣角,吓得话都说不连贯。
暮色彻底沉落,短短片刻,四周收工的村民闻声蜂拥而来。
八十年代农村最是爱看热闹,哪家吵架、哪家扯皮、哪家出丑,瞬间就能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张张黝黑粗糙的面孔挤在院门口,人人抱着胳膊、叼着烟杆,眼神探究、猜忌、看热闹,窃窃私语声密密麻麻压满整片空地。
人群正中央,一幕刺眼至极的画面,让张德明瞳孔骤缩、胸腔怒火瞬间炸穿头顶!
张德清粗着脖子、满脸横肉,一身沾满泥点的旧劳动布短褂,袖口磨得发白,浑身戾气暴涨。他单手狠狠死死揪着二女儿张东兰的耳朵,五指用力钳紧,硬生生将九岁的小姑娘拽在手里拖行!
张东兰瘦小单薄的身子被扯得歪斜,满头碎发凌乱贴脸,小脸哭到通红肿胀,泪水混着暮色风痕挂满脸颊,稚嫩的耳朵被揪得通红发紫,几乎快要撕裂。
“哇哇……痛……爸爸救我……我没有偷……”
小姑娘疼得浑身颤抖,哭声嘶哑破碎,听得在场人心头发麻。
张德清眼底满是积压已久的阴毒妒火,当众厉声咆哮,声音震得四野皆响:
“张德明!你给老子滚出来!”
“老子今天总算知道你突然暴富、手头大把大把钞票、城里买房的钱是从哪来的!”
“根本不是你正经做生意挣的!全是教着娃娃小偷小摸、偷庄稼、偷邻里粮食物资攒出来的脏钱!”
他越吼越凶,手指死死点着哭瘫在地的张东兰,怒吼着当众给张德明定罪:
“小小年纪手脚不干净!大白天钻我家地里偷玉米!要不是老子当场抓现行,今晚整片地的玉米都要被你家丫头搬空!”
“你家就三分自留地,够吃什么?够喂什么?”
“凭什么你短短时间养得起几头大肥猪、手头阔绰、进城买房?原来是靠着教唆娃娃偷盗邻里庄稼、偷鸡摸狗发的横财!”
这番话恶意满满、诛心至极。
八五年的农村,土地就是命根,粮食就是家底!偷庄稼、偷粮食,是全村最让人唾弃、最抬不起头的丑事,一旦扣上这顶帽子,一家人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围观村民瞬间被带偏舆论,一个个面露鄙夷、义愤填膺,议论声炸开全场。
“难怪他突然发财,原来是靠偷!”
“小娃娃这么小就偷,长大还得了,以后怕是要偷牛偷猪!”
“教不好娃,就是家风不正!”
人人张口就定罪,无人问事情真相、无人去看委屈巴巴的张东兰。
张德平、李翠英两口子第一时间冲上前护着孩子,急忙开口解围,语气恳切无奈:“各位,小孩子九岁年纪小,天黑视线差,哪里分得清地界!就算多掰两根玉米,也是无心之失,小孩子调皮难免,大家积点口德,别把话说这么死!”
“是啊!两家田地紧紧相连,田埂低矮、地界模糊,天黑看不清,大概率是掰错了!”张东虎也连忙上前帮腔,尽力压住舆论。
可根本压不住张德清一家蓄谋已久的恶意。
张德明大步跨出家门,身形一站,气场瞬间镇压全场。
目光落在二女儿红肿变形、几乎被揪裂的耳朵上,看着孩子哭得喘不上气、浑身颤抖的模样,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冰封,刺骨寒意蔓延全身。
“张德清。”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冷冽,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有恩怨冲大人来。小孩子不懂事,天大的事,别动手欺凌幼童。先放开她。”
“放开?老子抓了现行,你还敢嘴硬!”
张德清满脸狞笑,猛地松开手。
失去拉扯力道的张东兰瞬间瘫坐在地,捂着火辣辣剧痛的耳朵,疼得满地打滚,哭声撕心裂肺:“好痛……爸爸……耳朵要掉了……我真的没有偷……”
张德明蹲下身,轻轻抚过女儿红肿的耳朵,动作温柔至极,眼底杀意却沸腾到极致。
“你去地里掰的,是咱家玉米,还是他家的?”
“是……是我们家的……”张东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字字委屈真切,“我认得……我亲手种的,我还去浇水,我分得清清楚楚……是挨着田埂边的那几棵……他硬要说成是他家的……”
“哈哈哈!你听听!死鸭子嘴硬!”
一旁张德清的老婆吴美华猛地跳出来,一身旧碎花褂子,头发胡乱挽着,泼妇架势全开,指着张东兰破口大骂:
“小小年纪谎话连篇!偷了庄稼还理直气壮!今天抓现行你不认,那以前呢?往年呢?你们家到底偷了我们多少粮食!今天必须给我们算总账!”
没人知道,张德清夫妻俩这段时间积压了多少滔天怨气。
前阵子,他们私下违规杀猪倒卖,被张德明的母亲李月菊举报、被乡工商所当场查获,没收肥猪一头,罚款二十元;紧接着家里两头肥猪莫名中毒暴毙,再次被查处没收,至少六百块血汗钱彻底打水漂。
八五年的六百块,是农户几年积蓄!
接连破财、事事不顺、家底亏空,夫妻俩心里扭曲失衡,看着张德明短短时间翻身起家、杀猪致富、进城买房、受人敬重、日子红火,对比自家破败潦倒、事事遭殃,嫉妒得双眼发红、心态彻底扭曲。
他们无处泄愤,便把所有怨气、霉运、亏损,全部算在张德明头上,一心找茬,巴不得把张德明也拖入泥潭、让他身败名裂!
围观村民被舆论裹挟,纷纷附和起哄。
“做错就要认!娃娃犯错就是大人没教好!”
“偷庄稼就是不对!必须赔礼道歉还要赔钱!”
生产队老资格的张宗元,叼着一根竹烟杆,慢悠悠从人群后挤出来,故作公允、实则偏帮,慢条斯理开口,字字句句都在压张德明:
“张德明,小孩子犯错,不能包庇。既然人家抓了现行,你就得给邻里一个说法。”
看似公道,实则默认偷窃罪名,死死扣死张德明的污点。
“二姐从来不说谎。”
小女儿张东萍红着眼睛,哽咽站出来作证,小小身子明明吓得发抖,却依旧挺直脊背护着妹妹:“那一片玉米地,就是我们家三分自留地!田埂我天天走,庄稼我天天管,清清楚楚!是他们蛮横不讲理,抢我们庄稼、诬陷我们偷东西!”
“你他妈还敢嘴硬!”
张德清彻底被戳破心思,瞬间暴怒,戾气冲天!
他猛地一把夺过手里的竹编背篓,狠狠砸在地面!
“哐当!”
五六个鲜嫩玉米棒子滚落一地。
他抬脚疯狂踩踏、猛踹竹编背篓,结实的竹篾背篓瞬间被踩得支离破碎、四分五裂!
“老子今天要揍死你!”
踹烂背篓的瞬间,他红着眼睛、挥舞拳头,朝着九岁的张东兰狠狠冲上去,满脸凶煞,竟是真敢当众殴打幼童!
全场村民瞬间哗然!
谁也没想到,邻里扯皮,他竟然凶狠到要对一个九岁小姑娘动手!
暮色渐渐的沉下来,吹来的晚风似乎有些刺骨。
围观众人起哄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看着张德清狰狞疯狂的模样,再看着张家两个哭到发抖、胆小无助的小姑娘,终于有人心底隐隐察觉——
事情,似乎根本不是偷窃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