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明辞别村长孙国平,踏着沉沉暮色骑车赶回自家小院。
晚风裹着稻田的清香,村道两旁的茅草随风轻晃,家家户户炊烟落尽,只剩入夜前最温柔的农家烟火。小院木门敞开,院里干干净净,刚从县城风波里脱身,此刻的安稳静谧,显得格外珍贵。
他刚停稳二八大杠自行车,一道小小的身影就哒哒哒飞奔过来,是乖巧的二女儿,仰着稚嫩的小脸,满眼期待地望着他:“爸爸,我想吃烧玉米!”
乡下灶膛烧出来的烤玉米,和后世城里烧烤摊的风味截然不同。城里烤玉米刷满酱料、油亮入味,却少了几分质朴烟火。
村里人的吃法最是地道,直接将带皮嫩玉米埋进灶台柴火灰烬里,明火焖烤、炭火慢烘,烤得外皮焦黑开裂,扒开炭灰,内里玉米粒金黄软糯,入口带着柴火独有的焦香。哪怕啃得满嘴黑灰、脸颊沾炭,那种纯粹香甜的滋味,也是任何精致烧烤都替代不了的农家味道。
张德明看着女儿软糯的模样,心头一软,笑着应声:“行,想吃就去弄。”
他随口叮嘱:“你去咱们家那三分自留地掰玉米,一人先准备一个,问问姐姐妹妹谁还想吃,多摘几个备用。”
“我要吃五个!”最小的张东萍立刻蹦起来,伸出胖乎乎的五根手指,贪吃又直率。
一旁的二女儿张东兰立马撇嘴嫌弃,小大人似的吐槽:“呸!你又懒又贪吃,跟小猪一样!”
“我爸爸说能吃就是福!”张东萍歪着脑袋,理直气壮地大声辩驳,“我吃的是爸爸的东西,又没吃你的,关你什么事!”
姊妹俩日常拌嘴,鲜活又热闹,填满了冷清许久的小院。说笑间,张东兰背上小小的竹编背篓,蹦蹦跳跳往村口三分地跑去。
家里大部分田地,早前都和大哥家置换了冬水田,专门用来耕种增收,唯独剩下这三分薄地,留作自留菜园,常年种玉米、青菜、瓜果,专供一家人日常吃食,是家里最后一块专属小天地。
张德明看着孩子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温柔,转身走进屋内。
昏暗的土坯房里,屋顶茅草层层叠叠,傍晚细碎的微光顺着茅草缝隙斜斜洒落,一道道光斑落在地面,温柔又静谧。秦秀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襟褂子,静静坐在床头,身形单薄,眼神怔怔地望着那几缕透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忐忑与茫然。
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快、好得太不真实。
从张德明浪子回头、改过自新,到赚钱立业、进城买房、摆平恶徒、结识贵人、安顿女儿入学,一桩桩好事接踵而至,彻底颠覆了往日水深火热的日子。
张德明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温柔缱绻,褪去了所有在外的凌厉锋芒。
秦秀英身子轻轻一颤,猛然从怔忡中回过神,抬眸望着丈夫,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不安,轻声问道:“我们……真的要彻底离开这里,去县城安家了吗?”
“怎么?舍不得住了半辈子的老屋子?”张德明抬手,温柔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柔声安抚。
秦秀英微微点头,又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的脆弱:“我就是怕……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心底藏着最深的隐忧。
上辈子的张德明,暴戾酗酒、蛮横偏执,对她动辄打骂、百般苛待,让她受尽半生苦楚。如今丈夫温柔体贴、顾家护女、能干争气,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稳体面。可这份幸福太过难得,她总怕大梦一场,醒来又回到那个整日惶恐、受尽欺凌的绝望日子,怕张德明会突然变回从前那个混账模样。
张德明瞬间读懂了她所有的心思,心头酸涩又愧疚,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在怀里,语气笃定万分:“傻瓜,不是梦,以后再也不会回到以前了。”
“你看,县城新房安稳落脚,村长陈华亲自帮咱们跑三个孩子的入学手续,公安干部跟咱们以诚相交,前路稳稳当当,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耐心宽慰,细细规划往后的日子:“家里这些旧东西都不用折腾,你只收拾两件贴身换洗衣物就行,往日那些打满补丁的旧衣服、破被褥全都留在这里。”
秦秀英满脸疑惑,抬头看向他:“好好的衣服,留在家里做什么?”
“以前你跟着我受苦,一年四季穿的都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一件衣服缝了又补、穿了又穿,从没穿过一件体面衣服。”张德明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语气格外郑重,“如今咱们扎根县城,日子越来越好,我要让你和孩子穿得体体面面、舒舒服服,再也不受这份委屈。”
见秦秀英依旧皱着眉,舍不得老家的一切,他连忙柔声补充:“老屋子就这么放着,留个根、留个念想。以后你要是念旧、想回来住两天,随时都能回来,不用每次来回三十多里土路大包小包折腾。这里永远是咱们的家。”
屋内灯火温柔,夫妻二人轻言细语,细数往后安稳日子,勾勒着阖家美满的蓝图,岁月静好,暖意融融。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仅仅持续片刻,就被一道暴怒刺耳的嘶吼瞬间撕碎!
“张德明!你个混账东西!给老子滚出来!”
院门外,一声粗蛮怒吼炸响,带着无尽的蛮横戾气,穿透整座小院。
“你家那个赔钱货丫头!偷老子家玉米偷上瘾了!偷了几个还不知足!赶紧滚出来给我说法!”
骤然响起的恶骂,瞬间打破满屋温情。
秦秀英浑身一僵,瞬间从安稳的幸福感中惊醒,脸色唰地变白,慌忙站起身,眼底满是慌乱与委屈,连连开口辩解:“怎么会偷东西?我平日里千叮万嘱,再三告诫三个孩子,再穷也不能偷拿别人分毫东西,从来不许她们乱动旁人物件,怎么会偷玉米!”
她一辈子老实本分、清清白白做人,最看重脸面德行,一辈子没被人这般当众污蔑辱骂。突如其来的栽赃抹黑、恶语咒骂,让她又慌又气,手足无措。
刚刚触手可及的安稳幸福,转瞬就被恶邻上门寻衅、当众抹黑的蛮横闹剧击碎。
张德明揽着妻子的手骤然收紧,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瞬间覆满冰冷凛冽的锋芒。
他好不容易逆天改命、洗白家底、护妻宠女、安家立业,让一家人走出泥泞苦海、迎来光明前路。本以为摆平了城里的官痞恶徒,就能安稳度日,没想到村里的无知恶邻,依旧仗着乡邻辈分、蛮横习性,敢随意上门找茬、栽赃污蔑、蹬鼻子上脸!
既然有人偏要打碎他的阖家安稳,那就别怪他再次硬刚到底,彻底肃清所有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