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厂长话音未落,视线已经落在红色小本子上。
封面正中央的国徽在日光灯下泛着光,下方一行烫金字体清清楚楚——绝密级军需物资调配权限证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副厂长伸手去够茶杯,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杯子被带翻了。
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桌,浸湿了半摞文件,他却浑然不觉。
几个库管员大气不敢喘,谁都没去捡滚到地上的茶杯盖。
李副厂长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强撑出笑脸:“苏工,您看,我这不是不认识您嘛……这封条的事,纯属例行公事,跟您没关系。”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的将手里的钢笔竖起来拨了拨那本子,想看看里头的内页是不是空壳子糊弄人的。
苏白没拦他。
李副厂长翻开第一页,钢印、编号、持证人照片、签发单位——全是货真价实的。
他手指微微发颤,翻到权限一栏,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持证人有权调配军工特种物资,各级单位无条件配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阻挠者以妨碍军工生产论处。
李副厂长合上本子,手心全是汗。
苏白收回红本子揣进怀里,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到墙角的电话机旁,拨了一串号码。
嘟嘟两声,电话接通。
“赵科长,轧钢厂特种暗房被人封了,影响光栅尺标定进度。”
电话那头赵刚的声音带着火气:“谁封的?”
“新来的李副厂长。”
赵刚沉默了两秒:“把电话给他。”
苏白将听筒递向李副厂长。
李副厂长接过听筒的手抖的厉害,刚凑到耳边,里头就传来一句话:“限你十五分钟之内把封条撕了,要不然我亲自过去撕,顺便把你一块儿带走。”
啪,对面挂了。
李副厂长握着听筒杵在原地,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放下电话,对着库管员吼了一声:“还愣着干嘛?去把暗房的封条撕了!快!”
几个库管员撒腿就跑。
苏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以后厂里的事归你管,军工的事别伸手。”
说完就出了办公室。
佟舒一直等在楼梯口,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去:“怎么样?”
“走吧,暗房能用了。”
两人下楼穿过车间,到了特种暗房门口。
封条已经被库管员扯掉了,胶水印子还粘在铁门上。
苏白拉开铁门,一股冷气夹杂着化学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暗房不大,十来个平方。
操作台、显影槽、烘干架挤在一起,头顶一盏红色安全灯发出昏暗的光。
佟舒跟着进来,苏白反手把铁门拉上,从里面拧死了插销。
两个人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臂。
佟舒侧身去够操作台上的显影液瓶子,肩头蹭过苏白的衣襟,身子僵了一下。
她没说话,低着头把几瓶药水搬到台面上,耳根泛着薄红。
红灯把屋子染成暖色调,所有轮廓都变得模糊。
苏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摆弄量杯:“显影液和定影液的配比,按我昨晚给你写的参数来。”
“嗯,我记着呢。”
佟舒拧开瓶盖,往量杯里倒药水。
手腕微微发抖,第一杯倒的还算准,第二杯的时候多出了小半格刻度。
她咬着下唇正要倒掉重来,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扣住了她握量杯的手。
手掌宽厚,掌心有一层薄茧,温度比她高出不少。
佟舒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平缓:“别倒掉,往回收一点就行。”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倾斜量杯,多余的药水精准的流回了瓶口。
“好了。”
苏白松开手,退后半步。
佟舒攥着量杯,指节发白,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动起来。
她将药水倒进显影槽里,动作比刚才利索了许多,只是脖颈以上的皮肤红的透亮。
苏白没再靠近,站在操作台另一侧,将光栅底片用镊子夹起,缓缓放入显影液中。
暗房里只剩下药水轻轻晃荡的声响。
底片在显影液里浸了十二分钟。
苏白用镊子夹起一角,对着红灯查看。
光栅尺的刻线纹路在透明胶片上排列的密密麻麻,间距均匀,没有一处断线。
“成了。”
佟舒凑过来看了一眼,松了口气:“比预想的还清晰。”
苏白将底片转移到定影液里,又等了八分钟,最后挂到烘干架上。
暗房里的温度偏高,佟舒额头沁出汗珠。
她用袖口擦了擦,视线落在烘干架上慢慢滴水的底片上。
“苏白,这东西要是让外面的人看见……”
“看不见。”
苏白把药水瓶一个个拧紧盖子。“出了这扇门,谁也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二十分钟后,底片彻底干透。
苏白取下来卷好,装进铁皮筒里。
两人收拾干净暗房,推开铁门走出来。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他们从暗房里出来。
苏白带着佟舒穿过厂区,在大门口跟段老七打了声招呼,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回到南锣鼓巷,还没拐进胡同口,佟舒就拍了拍苏白的后背:“前面停着车。”
苏白放慢车速。
废品站门前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赵刚的通讯员小周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看见苏白,小周赶紧掐灭烟头立正:“苏工,赵科长让我给您送一批东西过来,车上装着呢。”
吉普后座和后备箱塞的满满当当。
两箱特供午餐肉罐头、一箱麦乳精、两袋富强粉、一桶花生油,还有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里面装着三条大前门和两包水果糖。
小周帮着把东西搬进屋,留下一张物资调拨单让苏白签字。
“赵科长说了,以后每个月定时给您送,您签个字就行。”
苏白签完字,小周敬了个礼开车走了。
佟舒蹲在地上清点物资,越数越惊讶:“这得值多少钱啊?”
“别算了,该吃吃该用用。”
苏白把花生油提到灶台边上。“晚上炸个花生米。”
佟舒抱着麦乳精罐子站起来,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
这一幕落在四合院其他住户的视野里,效果截然不同。
前院,阎埠贵正猫在自家窗户后面,看着战士一趟趟往废品站里搬东西,喉头上下滚动。
三大妈从厨房探出头:“当家的,你窗户缝留那么大干嘛?风灌进来了。”
阎埠贵嘘了一声,压低嗓门:“你没闻见吗?花生油的味儿!还有午餐肉!”
三大妈也凑到窗边闻了闻,眼珠子直了:“好家伙,这得是几十块钱的东西?”
阎埠贵默默关上窗户,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手指无意识的搓着裤缝。
中院更热闹。
刘海中躲在自家厨房窗后,脸贴着玻璃往外瞪。
吉普开走之后他才松开攥紧的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月牙印。
许大茂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蹲在刘海中家后窗下面,压着嗓子往里喊:“二大爷,看见没?整车整车的拉!”
刘海中没搭理他,转身回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大前门。
许大茂从后门绕进来,接过刘海中递来的烟,两人靠在灶台边上吞云吐雾。
许大茂吐了个烟圈:“二大爷,我跟您说,这苏白现在越来越嚣张了,军车都给他当送货的,谁受得了?”
刘海中哼了一声,不接话。
许大茂又凑近了一步:“不过我听说一件事,李副厂长那边被苏白当面下了脸,气的够呛。李副厂长私下跟人说了,军方管的了技术口,管不了个人作风。苏白跟那个女的天天关着门,真要是认真查起来……”
刘海中终于转过头来:“你什么意思?”
许大茂嘿嘿一笑:“我的意思是,苏白有军方罩着,硬碰硬咱们碰不动。但作风问题不归军方管,归街道和单位管。要是能坐实了他俩的事儿,那可就不是红本子能挡的住的了。”
刘海中眯起眼睛,烟头明灭不定。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许大茂识趣的没再追问,掐灭烟头从后门溜了出去。
屋里只剩刘海中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