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代表在建议中写道:“永州市城管局以‘规范市容’为名,行‘指定消费’之实,背后有没有利益输送,恳请省里核查。一些商户不堪其扰,已经把招牌上的字拆了,换回一块白板,说‘反正写什么都是错的,不如不写’。”
沙瑞金看完这份建议,眼睛盯着最后那句话,半天没动。“反正写什么都是错的,不如不写。”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这个省委书记的脸上。
一家商户被逼得连门头招牌都不敢写字,这是什么营商环境?这是什么干群关系?
他拿起电话,这次连省委副秘书长都没经过,直接拨通了省纪委副书记老何的手机:“老何,永州城管局的事,你们还在查着吧?我这边刚看到一位省人大代表的建议,反映的问题比‘白条文件’还恶劣。
指定广告公司,垄断门头招牌制作,报价翻倍,不选他们的就上门找茬。你们一并查,看看这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老何那边不敢怠慢,当天下午就加派了一组人手,直奔永州。这次查得很快,因为线索太明显了。城管局指定的那三家广告公司,法定代表人之间互有交叉持股,而其中一家公司的实际出资人,正是城管局局长吴大鹏的妻弟。
纪委的人粗略一算,仅门头招牌这一项,这三家公司近一年在永州市区的营业额就超过八百万。按吴大鹏妻弟的持股比例折算,落到他口袋里的利润,少说有一百多万。
消息传出来那天,永州本地的商户微信群里炸了锅。有人把城管局那份“白条文件”的照片和门头招牌被拆的照片拼在一起,发了一条朋友圈:“永州城管局,左手一张白条关市场,右手一块招牌捞油水。
组合拳打得真漂亮。”这条朋友圈被人截图发到了微博上,配文只有一行字:“永州商户:招牌上写什么都是错的,所以我把字拆了。”
舆论再次哗然。微博话题“永州招牌上写什么都是错的”在半天之内冲上热搜,评论区热闹得像过年:
“这操作我熟,我们那儿也有,换招牌必须用街道指定的公司,贵得要死。”
“什么叫‘优化营商环境’?这就是‘优化’自己的钱包吧。”
“一个城管局,又是管燃气又是管招牌,权力这么大,难怪有人要搞事。”
“沙书记,您治下的汉东省,城管局局长比市长还忙啊。”
最后那条评论,被顶到了热评第一。沙瑞金在手机上看到时,脸色铁青。他忽然感到一种荒诞的黑色幽默:他这段时间密集开会、密集调研、密集下发各种作风建设文件,忙得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可底下的基层干部,却在用“白条文件”和“指定招牌”这种低级得不能再低级的手段,变着法儿地证明他那些文件都白写了。
他抓起手机,给高育良打了过去:“育良同志,永州城管局那个事,已经从个案蔓延到整个系统了。我建议,由省委政法委牵头,联合省住建厅、省市场监管局,搞一次全省城管执法系统作风整顿。
重点查三类问题:一是无程序发文件,二是指定消费搞垄断,三是执法随意没有标准。这次整顿要动真格,查出问题的一律严肃处理,典型案例通报全省。”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应得很干脆:“城管执法直接面对老百姓,作风好坏直接影响到群众的信任。这次整顿,我们政法委牵头,尽快拿出方案。”
沙瑞金放下电话,总算觉得气顺了一点。他拿起桌上那份省人大代表的建议,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代表留下的一句话:“希望省里能真正把商户的事当回事。
少一块招牌,就少一份生意。我们做点小买卖不容易。”他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忽然觉得嗓子发堵。
当天傍晚,刘杨在省政府办公室听取了省住建厅关于全省燃气行业专项清查的阶段性汇报。汇报结束后,刘杨没有对永州的事做任何评价,只说了一句:“城管执法这块,不光是政法委的事。
省政府这边,让省住建厅和省司法厅联合起草一个全省城管执法行为规范,把执法依据、程序、标准、裁量幅度都写清楚。
以后哪个城管队员再跟商户说‘我说不行就不行’,就让他把这本规范翻出来给人家看。找不到对应的条款,就不许罚。”
刘杨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门头招牌,不能一禁了之。商户自己的招牌,只要不违反安全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就应该允许他们自主选择。
不能因为城管局想要‘整齐划一’,就把人家的生意招牌给拆了。整齐是给领导看的,生意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掂量。”
这番话没有批评永州,也没有批评任何人,但住建厅厅长听得出来,省长是在给全省城管执法定调子。他默默地记在本子上,回去就组织人起草文件去了。
几天后,省委政法委的作风整顿方案和省政府办公厅的城管执法行为规范,几乎同时下发。两份文件方向一致,但侧重点不同。前者强调“纪律作风”,后者强调“行为规范”。永州市委书记曹国平收到两份文件时,苦着脸对市长刘建新说:“这俩文件一块儿下来,咱永州算是在省里挂上号了。
城管局那摊子事,赶紧彻底整改,该处理的处理,该规范的规范。再出幺蛾子,咱俩就等着被一块儿收拾吧。”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看到两份文件同时下发的简报时,嘴角抽动了一下。两份文件搁在一起看,谁更实在、谁更管长远,一目了然。
窗外,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挺着。他望着那些枝干,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该脱的都脱了,该掉的都掉了,剩下的,就只有硬撑着。能撑多久,他自己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