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发出后，很快被几个全国性的大V转发，评论区一片骂声：“白条文件都出来了，这地方还有法制吗？”“文件没有编号，收钱倒是有编号吧？”“查！往死里查！看看这家燃气公司背后站着谁。”
沙瑞金看到这篇文章时，正在吃晚饭。他看完之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彻底没了胃口。他拨通了省纪委书记杨柏松的电话：“柏松同志，永州城管局那个白条文件的事，省委已经要求永州市委对相关责任人停职检查。
但舆论反映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程序违规，可能还涉及利益输送。你们纪委提前介入，把文件背后的动机查清楚。如果查实有利益勾结，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
杨柏松应下。三天后，永州市纪委对城管局局长吴大鹏启动了立案审查。初步调查显示，吴大鹏与当地一家燃气公司的老板存在频繁的经济往来，其妻子名下的一张银行卡，曾收到该老板转账的一笔二十万元款项。
消息传出来后，永州的老百姓编了段顺口溜：“永州城管有高招，白条文件赛红包。想干燃气先打点，局长家里可不孬。”这段顺口溜在微信群里疯传，连省委大院的不少干部都在私下转发。
沙瑞金看到这段顺口溜时，气得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他感到自己在汉东省干部队伍管理上，已经陷入了“按下葫芦浮起瓢”的恶性循环。每一个案子都处理了，每一个案子都处理得不轻，但舆论就是不肯放过他。
他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省委大院里的路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喝醉了酒的人。
他突然想起了刘杨。那个从不跟他正面交锋的对手，此刻在做什么？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刘杨最近的公开活动报道。果然，刘杨正在滨州市看一个“放管服”改革示范点，主题是“一窗受理、集成服务”。
报道里，刘杨站在政务服务中心窗口前，笑着对工作人员说：“群众来办事，最怕的就是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你们这个窗口，能不能让群众来一次就办成？来两次，就是你们的问题。”工作人员笑着点头。照片拍得既接地气又温暖。
沙瑞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烦躁。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对自己说：“别看了。”
可他知道，明天一早，省政府办公厅那份《关于在全省政务服务系统开展一次办好改革回头看的通知》就会送到他的案头，又会在媒体上刷一波刘杨的好评。
而永州“白条文件”的粪坑，是他沙瑞金自己踩进去的。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在烟雾中闭上了眼睛。烟雾升起来，在灯下打着旋儿。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直到嗓子发干发苦，才终于把烟掐灭。
窗外，永州市委书记曹国平发来的整改汇报已经通过机要通道传过来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深刻反思、汲取教训、举一反三”，那标准的模板式套话，让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永州城管局那份“白条文件”的事，在省纪委介入之后，不但没有平息下来，反而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吴大鹏被立案审查的第三天，省纪委二室的人就给他摆出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那张白条文件背后，站着一家名为“永泰燃气”的民营企业，老板叫周永泰。顺着周永泰的供述往下挖，纪委的人发现，吴大鹏只是这个链条最表面的一环。
再往深里走，城管局分管燃气审批的副局长、市政科科长、甚至市政府分管城建的副秘书长，全都在这个链条上挂着。一笔一笔的转账记录，像一串串鞭炮，牵出来一个炸一个，炸一个响一片。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看着省纪委送来的阶段性汇报，越看越觉得脑仁发胀。汇报里写得很清楚：永泰燃气为了拿到永州市燃气市场的准入许可，前后通过吴大鹏等人送出各类“好处费”达七笔，总额超过四百万。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永泰燃气用一辆二手奥迪车折价抵给了市政府副秘书长刘国栋的小舅子。刘国栋本人没有直接收钱，但纪委的人在核查时发现，他小舅子名下那辆奥迪，平时实际上就是刘国栋本人在开。
刘国栋的解释是借开几天，但这一借就是两年多，油耗、保养、保险全部走永泰燃气的账。
沙瑞金把汇报往桌上一拍，气得手都在抖：“一个市政府的副秘书长，开人家老板的车，一开两年多，油钱保养钱全是人家出。这叫什么？这不叫借，这叫长期租用，租金还由别人代付！这种掩耳盗铃的把戏，当纪委的人是傻子吗？”
骂归骂，事情还得处理。他当即批示：刘国栋停职检查，永州市委市政府限期整改，对涉及燃气经营审批的所有环节重新梳理，该废的废、该改的改、该公开的公开。
同时，让省住建厅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一次燃气行业特许经营管理的专项清查，重点查有没有类似“白条文件”这种违规操作。
他原以为，把永州那摊子事摁下去，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但他没想到，真正让他血压飙升的，还在后面。
一周后的上午，省委办公厅综合处送来一份省人大转来的代表建议。建议是永州市的一位省人大代表提的，内容不长，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位代表在建议中反映，永州市城管局除了搞“白条文件”之外，还在去年底以“规范市容秩序”为名，要求全市沿街商铺统一更换门头招牌。
具体做法是：由城管局指定三家广告公司，分区划片负责制作安装，商户必须在指定的公司里选，不能自己找人做。指定的广告公司报价，比市场均价高出将近一倍。
有商户自己找广告公司做了招牌，装上去不到一周，就被城管执法人员上门督促整改，说不符合“统一标准”，限期自行拆除，否则罚款。而“统一标准”到底是什么，城管局从来没有正式公布过任何书面规范，全凭执法人员口头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