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站在一旁，听完这句话，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
孩子暂时没事。
他也是父亲。
家里儿子今年六岁，每天吵着要他下班陪玩，吃饭挑食，写作业磨蹭，能把人气得头疼。
可只要孩子半夜发烧，他这个当警察的，也会慌得手脚发凉。
他看着林宸瘦到凹陷的脸，又看了看病床上软软喊爸爸的小女孩，心里堵得厉害。
这个男人错没错？
从法律上说，他一定有错。
可秦峰扪心自问，如果有一天他的孩子也被医生宣判无药可救，他能不能比林宸更冷静？
他不知道。
又过了几分钟，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沉默的老男人。
“宸子！”
林宸听见声音，身体一僵。
母亲扑到他面前，看见他手上的手铐，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们为什么铐我儿子？”
她一把抓住林宸的胳膊，眼泪哗地掉下来。
“宸子，你怎么了？念念呢？念念怎么样了？”
林宸强撑着开口：“妈，念念醒了。”
母亲哭声一顿。
“醒了？”
“嗯，没事了，医生说暂时平稳，要留院观察。”
母亲立刻往病床那边看。
林念躺在那里，小脸还有些苍白，可眼睛睁着。
看见奶奶，她似乎认了好一会儿。
母亲捂住嘴，眼泪掉得更凶。
“念念……”
她想靠近，又怕吓到孩子，只能站在床边发抖。
林念看向她，小声喊：“奶……”
这一个字，像把老人最后一点防线也击碎。
母亲直接跪坐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听见了吗？”
“老头子，你听见了吗？”
“念念喊我了！”
父亲站在后面，眼睛通红，半天没吭声。
他看着戴着手铐的儿子，嘴唇抖了又抖，最后只问：“到底怎么回事？”
秦峰走上前，简单说明情况。
母亲越听越崩溃。
她转头看着秦峰，哭着解释：“警察同志，我儿子不是坏人，他真不是坏人啊！”
“他就是想救孩子。”
“他卖了房，熬了半年，天天不睡觉，吃馒头喝白水，人都快熬死了。”
“他没想害念念，他把念念当命啊！”
她抓着林宸的手铐，哭得浑身发抖。
“你们别抓他行不行？”
“他要是坐牢了，念念怎么办啊？”
林宸鼻子发酸，却强行压住情绪。
“妈。”
“别说了。”
母亲哭着看他：“你让我怎么不说？你是我儿子啊！”
林宸低声道：“我没事。”
他蹲下身，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妈，你听我说，念念这几天要留院观察，你和爸帮我照顾她。”
母亲拼命摇头：“那你呢？”
“我配合调查。”
“你会不会出事？”
林宸看了一眼秦峰，又看向母亲。
“最多先扣留四十八小时，事情说清楚就好。”
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确定？”
“确定。”
林宸点头。
他没有非法行医牟利。
所有原料、流程、记录，他都留着。
他错在没有审批，错在私自给女儿使用未获批药物。
他愿意承担该承担的。
但他不能倒。
林念还需要他。
林宸转头看向床上的女儿，慢慢走过去。
“念念。”
林念看着他。
“爸爸要出去一会儿。”
她小手动了动，抓住他的衣角。
林宸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别怕。”
“奶奶陪你。”
“爸爸很快回来。”
林念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爸爸……”
林宸笑着点头，声音却哑得厉害。
“哎。”
“爸爸在。”
他把林念的小手交到母亲掌心里，又看向医生。
“麻烦你们了。”
年长医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秦峰走过来，语气放缓。
“林宸，走吧。”
林宸最后看了林念一眼，挺直背，跟着秦峰离开病房。
审讯室里，灯光很白。
林宸坐在桌前，手铐已经打开，但双手仍放得很规矩。
秦峰坐在对面，旁边还有一名记录员。
“姓名。”
“林宸。”
“年龄。”
“二十八。”
“职业。”
林宸停顿了一下。
“外卖员，患者家属。”
秦峰看了他一眼。
“你自制药物的事，从头讲。”
林宸点头。
从林念确诊coASY基因突变开始讲。
从医生告诉他没有特效药讲。
从他自学基础医学、分子生物学、药理学讲。
从他进华亚生物基因研究所当清洁工，只为观察实验流程讲。
从卖房、自建简易实验室讲。
从斑马鱼模型，到食蟹猴测试。
从一百零六次实验，到超级辅酶A的成型。
记录员一开始只是按流程打字。
可越听，手指越慢。
到最后，他甚至忍不住抬头看林宸。
秦峰也没打断。
他听过很多案子。
盗窃，诈骗，故意伤害，贩卖违禁品。
可他从没听过这样的。
一个高中毕业的男人，为了救女儿，把自己逼成了半个科学家。
“你说你用了药用级原料？”
秦峰问。
“是。”
林宸回答得很清楚。
“所有原料都有采购记录，批号、来源、保存条件都在实验室记录本里。”
“操作环境呢？”
“做过分区消杀，无菌操作，记录可查。虽然简陋，但每一步我都按能做到的最高标准执行。”
“药剂成分？”
“核心是我改良后的超级辅酶A，用于补偿coASY缺陷导致的辅酶A合成障碍，改善线粒体能量代谢和神经细胞功能。”
记录员听得头皮发麻。
这些话不像一个违法乱来的疯父亲说出来的。
甚至比很多专业报告还稳。
秦峰沉声问：“你知不知道没有审批就给孩子用药，是违法的？”
“知道。”
“那你还用？”
林宸沉默两秒。
“因为她等不到审批。”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林宸抬头看着秦峰，声音平静却发哑。
“我不否认我违反流程。”
“但我没有生产销售，没有牟利，没有给任何其他人使用。”
“药剂制作全程使用药用级原料，记录完整，无菌操作，现有动物实验和我本人试药结果都可以提供。”
“从法律层面，我会配合调查。”
“按规定，最多先扣留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