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队医院的钢印我见过,去年给那芸办出入证时留了印模。
编号用孙医官旧证上的,照片换陈济堂的。
但有个问题——医院门口有指纹打卡机,佐藤一郎上个月装的,专门防人冒名顶替。”
那五从兜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截断掉的电线,铜丝露在外面。
“打卡机的线我剪过一根,接在走廊应急灯上。
他打卡时灯会闪,宪兵会以为是电路老化,不会盯着看。
趁那两秒混乱混进去。”
陈济堂把脉案折好收进袖袋,站起来走到炭盆边。
盆里的纱布已经烧透了,只剩几片灰白的残烬,边缘泛着暗红。
他用火钳拨了拨,灰烬塌下去,露出盆底一道旧裂纹。
窗外传来巷子里卖豆汁的吆喝声,拖得很长,拐过巷口就断了。
“明天周五。”
陈济堂把火钳搁回架上,“佐藤枝子,你今晚把孙医官的针包样式画给我。
那五,你再去宪兵队门口盯一次打卡机的灯,确认闪的时长。
金毓秀——”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金毓秀已经把抹布晾在绳上,正往门口走。
她没回头,手搭在门闩上,门闩有些松,晃了一下。
“通行证天亮前给你。”
她说,拉开门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巷子里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歪向一边。
陈济堂伸手拢住火,指缝间透出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
铁算盘坐在条凳上一直没动,这时忽然开口:“那针反导回来,佐藤一郎会怎么样?”
陈济堂把灯罩扣上,火苗稳住了。
“看剂量。
他给那芸注射了多少,就会收回去多少。”
铁算盘低头看着自己刚恢复知觉的左臂,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又松开。
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那他最好多注射点。”
铁算盘说。
佐藤枝子把药箱提起来,铁皮提手又松了,她用拇指按住根部。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背对着屋里的人,声音不高:“我父亲的保险柜钥匙有三把,一把随身,一把在办公室抽屉暗格,第三把——”她顿了顿,“在我母亲遗物里。
他谁都没告诉,但我小时候见过他半夜拿出来看。”
陈济堂把灯盏端起来,准备往药房走。
听到这话,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
“第三把先不动。
你母亲的东西,留着。”
佐藤枝子没接话,推开门走进巷子。
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脉案的边角吹得翘起来,又落回去。
那五弯腰捡起地上那颗碎花生壳,扔进炭盆,壳在灰烬上蜷了一下,没烧着。
陈济堂把通行证递过去时,手指没有抖。
宪兵队医院门口的卫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头对照片,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两回。
那五提供的腰疾脉案被他默背了整夜,此刻他微微佝着背,右手虚虚按在腰侧,走路时左脚拖半步——这是常年跪坐诊脉落下的毛病,宪兵队的汉方医官多半有。
卫兵把通行证还他,挥手放行。
陈济堂跨过门槛时,靴底在青石台阶上蹭了一下,一块干泥掉下来,碎在门槛内侧。
他没低头,沿着走廊往东走。
医院里消毒水味很重,但底下还压着一层煎药的苦气,从走廊尽头那间汉方调剂室飘出来。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门,开电梯的宪兵替他拉上门,问去哪层。
陈济堂说顶层。
宪兵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推上电闸。
铁栅门外面,水泥楼板一层层往下沉,到第四层时停了,有人搬着一箱纱布进来,箱角磕在陈济堂小腿上,那人咕哝了声抱歉。
陈济堂往旁边让了半步,继续盯着铁栅门上的锈斑。
顶层走廊比下面安静得多,地上铺了层旧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佐藤一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低语,播的是日语新闻。
陈济堂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门。
“进来。”
佐藤一郎趴在按摩床上,上半身赤裸,腰上搭着一条白布巾。
他比照片上瘦,肩胛骨耸起来,脊柱两侧的肌肉绷得很紧。
按摩床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搪瓷盘,盘里摆着几根金针,针柄上刻着极细的纹路——陈济堂一眼认出那是陈家手札里提过的“柳叶针”,针身比普通毫针宽三分,专门用于深部穴位。
“汉方医官?”
佐藤一郎偏过头,右眼从臂弯上方看过来,目光在陈济堂脸上停了一下。
“是。
井上先生推荐我来的。”
陈济堂把药箱放在床边矮凳上,打开箱盖,取出脉枕。
他故意把脉枕放得离佐藤一郎的手腕远了半寸,佐藤一郎果然自己把左手伸过来,搭在脉枕上。
陈济堂三指搭上去。
脉象弦紧,尺部尤甚,是寒湿久痹的底子。
但他在关部往下按了三分时,指腹下跳出一丝滑脉,像珠子从指缝间滚过去。
这是锁魂针长期刺激听命穴留下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换到右手,又诊了一遍。
“腰疼多久了?”
他问。
“两年。”
佐藤一郎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下雨天更重。”
陈济堂让他翻身仰卧,双手拇指按在他腰阳关两侧,缓缓加力。
佐藤一郎的腰肌在他掌下绷了一下,随即松下来。
陈济堂沿着膀胱经往下推,推到环跳穴时,佐藤一郎“嗯”了一声。
陈济堂记住了这个位置,又往上推,在肾俞和志室之间找到第二个反应点,最后在命门旁开一寸半处找到第三个。
三处共振点,和手札上描述的分毫不差。
他从搪瓷盘里取针。
第一针扎肾俞,针尖入皮时佐藤一郎的脚趾蜷了一下。
第二针扎环跳,针身没入三分之二,佐藤一郎的呼吸变粗了。
第三针他换了柳叶针,对准命门旁那个点,缓缓捻入。
针尖触到深部筋膜时,他左手拇指按住针柄,右手从药箱夹层摸出一只小瓷瓶。
瓶里是铁算盘血液中提取的毒素,用生理盐水稀释过,浓度极低。
他把瓷瓶口对准针柄尾端的凹槽,倾斜瓶身,液体顺着针身渗入皮下。
佐藤一郎的腰肌突然抽紧,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
陈济堂左手稳住针柄,右手拇指在他腰阳关处重按。
三秒后,佐藤一郎的肌肉松开,呼吸变得又深又慢。
陈济堂知道毒素已经进入经脉——手札上写“毒入经脉者,脉象必现滑数”,他重新搭脉,果然关部滑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尺部一丝极细的弦紧,那是毒素被逼回施术者经脉的迹象。
佐藤一郎的眼皮开始打架。
陈济堂从药箱里取出微型相机,对准他腰间那串钥匙。
钥匙挂在按摩床旁的衣帽架上,军装外套口袋里露出一截铜色。
他调整焦距,拍了三张,又翻过钥匙拍了齿形。
相机快门声很轻,被收音机里的日语新闻盖住了。
佐藤一郎醒来时,陈济堂正在收拾药箱。
他试着撑起身,腰上那股酸沉感确实轻了,像有人把压了两年的石头搬走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看陈济堂。
“你的手法和别的汉方医不一样。”
“祖传的。”
陈济堂合上药箱,扣好搭扣。
佐藤一郎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够衣帽架上的军装。
陈济堂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钥匙串晃了一下,铜钥匙磕在铁床架上,发出短促的一声。
佐藤一郎把钥匙揣进口袋,拍了拍陈济堂的肩膀:“下周同一时间,我让副官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