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手里的通行证递过去时,手指是稳的。
巡逻队长接过去,翻到背面,拇指在钢印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钢印是“宪兵队北平特务机关”的印文,朱红油墨已经干透,但边缘有一道头发丝般的裂纹,从“机”字右下角斜着劈到“关”字左下角。
巡逻队长把通行证凑到摩托车前灯下,裂纹在光里显出毛边——那是蜡版刻制时力道不匀留下的,真印的钢模不会裂成这样。
“你的?”
巡逻队长问。
那五点头。
巡逻队长把通行证折起来,塞进自己上衣口袋,说:“跟我走一趟。”
院门内,陈济堂听见摩托车引擎熄火后那一声拔钥匙的脆响。
他左手捏着金针针柄,右手三指搭在那芸寸口脉上,指腹下脉象比先前更乱,一息之间跳了十余次,每次都像指头按在绷紧的琴弦上,稍一用力就会断。
金毓秀跪在炕沿,阳脉金针还剩最后一根——百会穴。
她抬头看陈济堂,陈济堂没说话,把金针在酒精棉上擦过,针尖对准那芸头顶正中。
那芸的头发被剃掉巴掌大一块,头皮上先前扎过针的痕迹还留着红点,像被蚊虫叮过。
金针入皮时阻力比预想大,陈济堂手腕加力,针尖穿过颅骨缝隙的触感顺着针身传回来,涩而韧。
他捻转三下,停住。
那芸的身体从脚趾开始抖。
先是左脚拇趾,然后是右脚,接着两条腿同时绷直,膝盖撞在炕席上发出闷响。
金毓秀按住她左肩,佐藤枝子按住右肩。
那芸的嘴张开,黑色血块从喉咙里涌出来,先是一口,接着又是一口,第三口里夹着暗红色絮状物,落在炕席上摊成一片。
金毓秀探她颈动脉,指腹下搏动从细碎变得沉稳,一息四至,虽然还弱,但节律回来了。
她翻开那芸眼皮,瞳孔对光反射恢复,眼白上的黄染退了一层。
“脑部菌毒退了。”
金毓秀说,声音压得很低。
她又搭肝脉,指腹下仍有颗粒感,像细沙流过指缝,“肝经还有残留,但没往心脉走。”
佐藤枝子从冷藏盒里取出最后一支玻璃管。
管身标签被冷凝水泡得发皱,上面的日文已经洇开,只剩“噬菌体”三个汉字还能辨认。
她掰开安瓿,用注射器抽出淡黄色液体,针尖刺入那芸肘弯静脉时,那芸的手臂本能地抽了一下。
佐藤枝子推完药液,把空管放进托盘,管底残留的一滴液体在铝盘上滚了滚,停住。
院门外,巡逻队长用枪托砸在那五左膝外侧。
那五单膝跪地,右腿还撑着,没倒。
第二下砸在右膝,他整个人趴下去,脸磕在门槛石上,鼻血淌进嘴里。
巡逻队长蹲下来,枪口抵住他后脑,问通行证哪来的。
那五把嘴里的血咽回去,说捡的。
第三下砸在左膝旧伤位置,那五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巡逻队长站起来,对两个宪兵说拖到墙根去。
那五被架起来时,膝盖已经不能打弯,两条腿像两根折断的筷子垂着。
他被拖过院子时看见陈济堂站在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金针。
那五张了张嘴,没出声。
铁算盘从屋里冲出来时,手里举着一枚铜章。
铜章比拇指盖大一圈,边缘有绿锈,正面刻着“满洲第七三一部队”八个字,字口里嵌着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他跑到巡逻队长面前站定,把铜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串数字。
巡逻队长脸色变了,他认得这种铜章——那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内部编号章,每个章对应一个实验项目。
铁算盘说,铜章是真货,通行证是假的,但这两样东西可以换一样东西。
巡逻队长问换什么。
铁算盘说,你从那个女人身上搜走的那卷胶片,上交时你说没发现。
巡逻队长的手按在枪套上,指节发白。
铁算盘说,放那五走,铜章归你,胶片的事我烂在肚子里。
巡逻队长没接铜章,也没放人,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又看了一眼那五——那五趴在墙根下,脸埋在土里,后背一起一伏。
佐藤枝子从院中走出来。
她旗袍下摆沾着炕席上的黑血,护士徽章别在左胸,徽章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珐琅。
她走到巡逻队长面前,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巡逻队长立刻立正,右手抬到帽檐。
佐藤枝子又说了第二句,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楚。
巡逻队长放下手,把铜章从铁算盘手里拿过去,塞进自己口袋,然后对两个宪兵挥了挥手。
那五被拖回院中,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哼了一声,没睁眼。
巡逻队长跨上摩托车,引擎发动时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车灯扫过院墙,照见墙根下一摊鼻血,还有那五掉在地上的一颗门牙。
陈济堂蹲在那五身边,卷起他裤腿。
左膝肿得比右膝粗一倍,髌骨位置不对,手指按下去有骨擦感。
他让金毓秀取夹板,自己把那五的内衣口袋翻开——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条,纸边磨得起毛,打开后是那芸的笔迹,铅笔写的,只有六个字:“碾下还有一层。”
陈济堂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抬头看铁算盘,铁算盘正把那枚铜章在手里掂着——刚才巡逻队长拿走的是假章,真章一直在他袖子里。
铁算盘说,假章是那五先前用萝卜刻的,真章是他从佐藤一郎办公室偷出来的。
陈济堂把纸条递给他看。
铁算盘读完,把铜章收进口袋,走到石碾旁蹲下,手指在碾盘底部的缝隙上摸了一圈,摸到一道极细的接缝。
他回头看陈济堂,说:“你上次转碾盘的时候,只转了一层。”
那芸在屋里咳了一声。
金毓秀跑进去时,那芸已经睁开眼,目光从金毓秀脸上移到佐藤枝子脸上,又移到屋顶被烟火熏黑的椽子上。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指在炕席上慢慢蜷起来,攥住席边一缕草茎。
佐藤枝子把那支空玻璃管放在她枕边,管底那滴残留液体已经干了,在铝皮上结了一层白霜似的膜。
院门外,摩托车声远了,胡同里只剩风吹过电线时那种细而长的呜咽。
那五被抬到碾盘旁边,陈济堂用夹板固定他膝盖时,那五突然睁开眼,说:“姐醒了?”
陈济堂没答,把夹板布条扎紧。
那五又把眼睛闭上,嘴角往上一扯,不知道是笑还是疼的。
陈济堂的手指还搭在那芸寸口上,脉象比方才稳了些,但肝经那一线仍像绷着根细弦,稍一拨就颤。
他松开手,把袖口往上挽了一道,露出小臂上几道旧针痕,那是早年练针时自己扎的。
石碾就在院角,碾盘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灰里混着几粒干透的草药碎末。
陈济堂走到碾前,手按在碾盘边缘,指腹在石面上摸到一道细缝。
他用力一推,碾盘转了小半圈,底下传来铁件咬合的闷响。
第一层暗格弹开时,金毓秀从屋里跟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起完针的艾绒灰。
暗格里空着,只有一层油纸垫底。
陈济堂把油纸掀开,底下还有一道缝,比第一层窄了三分,边缘磨得圆滑,像是被人反复开合过。
他换了角度推碾盘,这次往反方向转,碾盘底下又响了一声,第二层暗格弹出来。
空间比第一层小一半,里头塞着一只铁皮扁盒,盒盖锈迹斑斑,但锁扣是黄铜的,没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