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枝子接过第二根金针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把针柄攥在掌心,针尖朝下,油灯的光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
她看了金毓秀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冷藏盒里那支淡绿色玻璃管取出来,放在碾盘上最稳当的位置。
管壁上的水珠已经凝了厚厚一层,在灯下像一层磨砂的壳。
陈济堂把绢图重新展开铺在碾盘中央,用银针盒压住四角。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金毓秀,又看了看佐藤枝子,最后把目光落在那芸脸上。
院门外的巷子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两下,是二更天了。
风从门板裂缝灌进来,油灯火苗歪向一边,绢图上朱砂和石青两色经络在光影晃动中像活过来一样,阳脉红线微微凸起,阴脉青线凹下去,在任督交汇处形成一个浅浅的旋涡状阴影。
子时三刻的梆子声从胡同口传进来,闷得像敲在湿棉被上。
陈济堂左手三指搭在那芸寸口脉上,指腹下的搏动细如游丝,一息不足三至。
他右手还攥着刚从百会穴起出的金针,针尖上凝着一滴黑血,在油灯下泛出暗紫光泽。
金毓秀跪在病榻右侧,阳脉金针还剩三根未起,针尾缠着的艾绒灰烬落在炕席上,烧出几个针尖大的焦痕。
佐藤枝子跪在左侧,阴针已全部起完,她右手攥着最后那支噬菌体玻璃管的空壳,管底残留的液体在指缝间洇开一道暗痕。
那芸的抽搐是从脚趾开始的。
先是左脚大拇趾向内蜷曲,脚背弓起一道弧线,接着左小腿腓肠肌猛地绷紧,膝弯弹直,整个人从炕上弹起半寸又砸落。
陈济堂左手被甩开,右手金针差点扎进自己虎口。
他看见那芸嘴角溢出黑色黏液,黏液顺着下颌淌到颈侧,在炕席上洇开一团,气味甜腥里混着铁锈的涩。
鼻翼、耳孔、眼角——七窍都在渗,渗出的液体颜色深浅不一,眼角的最黑,鼻翼的偏黄,耳孔里的带着暗红。
“双菌并殖突破血脑屏障了。”
陈济堂把金针往针盒里一插,针尖撞在铝皮底上发出细响。
他重新搭脉,寸口脉已摸不清,指腹下只剩一片细碎如鱼摆尾的颤动,那是心阳将脱的危候。
他翻开手札透毒篇,手指在“若毒入脑,当以肝经为引”那行字上停住,纸页边角被他捏得翘起。
佐藤枝子突然站起来。
她站起来时膝盖撞在炕沿上,闷响一声,但她没低头看。
她转身往院里跑,旗袍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缕灰。
陈济堂听见院中传来铁皮盒盖弹开的声响,接着是玻璃管碰撞的脆响。
佐藤枝子跑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支肾上腺素,玻璃安瓿上还贴着半截标签,标签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但能看出“盐酸肾上腺素注射液”几个印刷体。
“我从医院药房拿的。”
她把安瓿递向陈济堂,手指在玻璃上留下汗湿的印子,“本打算留给铁算盘急救用。”
陈济堂没接。
他翻到手札“透毒禁忌”一节,指尖点着其中一行:“透毒期间禁用西药强心,否则菌毒随血行加速扩散,肺腑未清而心脉先溃。”
他把手札转向佐藤枝子,油灯火苗被这个动作带得歪向一侧,照亮纸页上“禁用”二字,墨迹浓黑,笔锋带钩。
金毓秀从病榻右侧探过身来。
她伸手把那支肾上腺素从佐藤枝子手里抽走,动作很快,像从桌上捡起一根掉落的针。
她看了一眼安瓿上的刻度,又看了一眼那芸的胸口——那里几乎看不到起伏了。
“心跳降到每分钟三十次以下。”
金毓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咬得很短,“再不注射,等不到菌毒扩散,人先没了。”
她把安瓿递回给陈济堂,拇指按在安瓿颈部那道预刻的划痕上,指甲盖发白。
铁算盘从墙角暗处走出来。
他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左脚拖地,鞋底在青砖上蹭出断续的摩擦声。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金属针管,针管比寻常注射器粗一圈,管身上刻着日文和一行小字,标签纸边缘卷起,露出底下“仅供军部高层使用”的钢印。
他把针管放在炕沿上,针尖朝外,管内的药液呈淡黄色,液面有极细的絮状物在缓慢旋转。
“井上弘病房里找到的。”
铁算盘退后半步,后背抵住墙,墙皮蹭了他一肩膀白灰,“标签上写的是‘还魂散’注射剂。”
陈济堂把日军强心针和手札并排放在炕桌上。
他左手翻开手札“还魂散”配方页,右手用指甲刮去针管标签上的污渍。
配方记载:人参、附子、麝香、牛黄、冰片,以黄酒送服,用于吊命。
针管里的成分他没法化验,但标签上印的化学名里有一味盐酸麻黄碱,手札里没有。
麻黄碱能收缩血管、加速心率,正是透毒期间最怕的东西。
可附子回阳救逆,麝香开窍醒神,这两味又恰恰对症。
他盯着针管里那层淡黄色絮状物,拇指在针管活塞上推了推,活塞涩滞,推不动。
“半量。”
他抬头看金毓秀,声音压得很低,“只注射一半,同时调整金针深度,把透毒方向从肺腑转向肝经。
肝主疏泄,以肝为解毒之脏,先保心脉再清脑毒。”
金毓秀没答话。
她右手已经拿起一根阳脉金针,针尖对准那芸足三里穴,左手拇指在穴位旁按压定位。
佐藤枝子重新跪回病榻左侧,取过阴针,针尖对准三阴交。
两人对视一眼,金毓秀微微点头,针尖同时刺入皮肤。
陈济堂用酒精棉球擦拭针管前端,将半量药液缓缓推入那芸肘弯静脉。
药液推进去不到十息,那芸的抽搐停了,胸口起伏从几乎不可见变为浅而急促的呼吸,每分钟约莫四十次。
陈济堂重新搭脉,寸口脉从鱼摆尾转为细弦,一息四至,虽弱但节律渐稳。
院门外传来摩托车引擎声。
先是远处一两声,接着成串,从南锣鼓巷北口往南压过来,车灯的光柱扫过院墙,在窗纸上晃出一道白弧。
佐藤枝子手里的阴针抖了一下,针尖在那芸三阴交穴内偏了半分。
她侧耳听了一瞬,脸色没变,只是把针捻回正位,捻转速度比方才快了半拍。
“宪兵队巡逻。”
她声音很平,“往南锣鼓巷方向来,最多半支烟就到。”
额尔赫从门后提起步枪。
枪膛里没子弹,他拉开枪栓看了一眼又合上,把枪带往肩上一挎。
那五从灶房门口站起来,膝盖上裹着陈济堂刚给他固定的木板,木板边缘用布条缠了两圈,布条上洇出淡红色的药水印。
他拦住额尔赫,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硬纸片,纸片边角磨得起毛,但中间那枚宪兵队通行证的钢印还清晰可辨。
“我有通行证。”
那五把纸片在额尔赫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怀里,掌心按在胸口,“用我姐的情报换的,一直没敢用。”
他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门闩是枣木的,表面被手汗磨得发亮,中间有一道新裂的细纹。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榻上的那芸——她面色仍白,但嘴角不再渗黑液,颈侧那团污渍已经干成暗褐色。
那五把通行证从怀里重新取出,拇指在钢印上搓了搓,钢印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他用萝卜刻模时留下的。
“姐。”
他说,声音不高,刚好够屋里人听见,“这次我不换钱了。”
他拉开门闩,门板向外推开一道缝。
摩托车声更近了,车灯的白光从门缝里灌进来,照在那五侧脸上,他眯了眯眼,跨出门槛,反手把门带上。
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门环上的红布条被震落,飘在门槛外的石阶上。
陈济堂收回目光,右手金针重新对准那芸肝经期门穴。
针尖刺入皮下时,他听见院外传来那五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语调平稳,像在跟人拉家常。
佐藤枝子手里的阴针还在捻转,频率稳定,每息七次,分毫不差。
金毓秀的阳针每息九次,针尾微微颤动,艾绒灰烬落在炕席上又添了一个焦痕。
油灯灯芯烧出一截灯花,火苗跳了一下。
陈济堂没去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