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雨才停。仓库外头的水洼里，泡着半截烂纸箱，被夜风推着，一下一下撞墙根。
那间废弃仓库门口，江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顾微肩上。那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沾了一路泥点子，他却没顾上。顾微手腕上让绳子勒出的红印子还在，一道一道的，看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疼不疼。”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那勒痕边上轻轻擦了一下。
顾微摇头，又点头，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憋了一整夜，到这会儿才绷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温的。
“我没事……”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抖得不成调，“江野，我真没事。”
江野没吭声。他这人，从顾家被撵出门那天起，多大的事压上来都没皱过眉头。钟立做空惨败那晚没皱，跟那个暗劲高手硬碰硬、肋骨裂了两根的时候也没皱。可这会儿瞅着她手腕上这点红印子，他心口那块，硬是被攥得发紧。
昨晚那一场，险得很。钟立输红了眼，狗急跳墙，把她绑来当筹码，逼江野松开手里攥着的那道命门。后头又冒出个古武世家请来的高手，暗劲在身，拦在仓库门口，差点要了他半条命。这些他都扛过来了——拼着肋骨裂两根，把人完完整整捞了出来。可真到了这会儿，看着她哭，他反倒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搁，掌心里全是汗，凉的。
“以后，”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没我点头，你别一个人往偏地方钻。”
顾微吸了吸鼻子：“……我是来找你的。听说你出事了，我就……我没想那么多。”
这话一出口，俩人都愣了一下。
江野盯着她看了两秒。天边那点鱼肚白，正好打在她脸上，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一颤一颤的。他忽然就明白了——这姑娘是听说他遇了险，二话不说自个儿摸过来的，结果反倒让钟立那帮人逮了去当筹码。
为他。
“顾微。”他站起身，把她也拉了起来。
“嗯？”
“上回在工地……”他顿了顿。这话他憋了快俩月，在嗓子眼里来回滚了不知多少趟。男人嘛，话到嘴边总爱绕。他干脆不绕了，“那天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那句，我没让你说完。我现在告诉你——你想的，是对的。”
顾微的眼泪一下子停了。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晨光里头，这个把江城几家龙头攥在手心、连天澜都得忌惮三分的男人，正一脸不自在地等着她回话，耳朵根子还泛着红。
“你是说……”她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是说，”江野把话挑明了，一个字一个字，干脆利落，“跟我吧。这事我担着——你妈那笔账，你姐顾盈盈那些破事，往后都不用你操心。我这人没别的本事，护着一个人，还是护得住的。”
仓库外头，风把雨后的湿气吹过来，凉丝丝的，灌进领口。
顾微没立马应。她低下头，把搭在肩上那件外套往身上紧了紧——那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雨水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小得几乎听不见。
可江野听见了。
他这辈子谈过几十个亿的单子，签过让对手脸都绿了的协议，从没哪一回，像这声“嗯”这么让他心里头踏实。
“说大声点。”他难得逗了一句。
“嗯！”顾微抬起头，眼睛亮得很，脸却涨得通红，“你少得意。”
江野笑了。这是他回国小半年，头一回这么松快地笑。
他伸手，很自然地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不重。这就算定下了。没有花，没有戒指，没有半句肉麻的承诺。可俩人心里头都清楚——打这一刻起，是一伙的了。
“走吧。”江野侧身让出半步，没去拉她的手，就那么走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把她整个人挡在自个儿身侧——这是他在外头那五年里养出来的习惯，要护的人，永远摆在刀锋够得着的地方。
顾微跟在他身边，抹了把脸，破涕为笑。她偷偷瞄了他一眼，又赶紧把头扭回去。这人嘴上一句甜话没有，可这半步路走得，比什么承诺都让她心里头踏实。
回城的车上，顾微靠着车窗睡着了。一夜没合眼，又哭又怕，人早撑到头了。江野把空调往低里调了调，又把那件搭她肩上的外套往上提了提，盖住她半边肩膀。
车开得很稳，轮胎碾过没干透的路面，发出一串细碎的水声。
他望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到这会儿才算松下来一丁点。
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公司那边发来的加密简讯，就一行字：
【钟立失踪了。绑架现场清干净后，本人没回天澜江城，电话关机。天澜总部那边，今晨有一笔异常资金调动。】
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钟立这条狗，输得这么彻底还能跑，背后准有人接应。能让天澜总部动钱的，绝不是钟立这种弃子的分量。
他抬眼，从后视镜里瞄了一下睡着的顾微。她睡得很沉，眉头都舒展开了，全然不知道这一夜的凶险才刚翻篇。
江野慢慢把简讯删了。
定下来是定下来了。可他比谁都清楚，这点甜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天澜不会咽下这口气。
钟立只是条狗，狗主子还没露面呢。
他低头，在简讯框里敲了五个字，发了出去——
【备战。我要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