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不去。”
那青衣老者话音一落，厂区里那点拂晓的风都像是停了半拍。
江野把顾微往身后一带，挡在自己身侧。他没回头，眼睛一直锁着门外那人，声音压得很低：“你站到我后头去，靠着墙，别动。”
顾微嘴上的胶布刚被江野撕下来，火辣辣地疼，嗓子还发哑。她看了一眼门外那个老人，又看了看江野绷起来的肩背，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乖乖往后退，攥着江野的衣角，没敢松手。
“前辈是冲我来的。”江野迈出仓库门，把战场让到厂房外那片空地上，离顾微远些。空地上堆着锈烂的纺机零件，半人高的野草挂着露水，晨雾还没散透。“跟她没关系。”
“自然是冲你。”老者背着的手缓缓松开，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有人花了大价钱，请老夫来会一会江城新冒头的这位‘夜’先生。本以为不过是个有几个臭钱的后生，没承想——”他眼神在江野身上又转了一圈，“是个练气的。还练到了暗劲。难怪那帮废物近不了你的身。”
暗劲。
这两个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来，江野心里那根弦“铮”地绷紧了。能一眼看穿他的境界，这老者自个儿的功夫，至少也在暗劲这一层——甚至，怕是还在他之上。
“既然是练气的同道，”老者往前踏出一步，那股沉甸甸的气机骤然压实，连脚边的野草都伏倒了一片，“老夫便不与你客气了。接招吧。”
话没落地，人已经到了。
江野只觉眼前那道青影猛地放大，一掌带着风声拍向他面门。这一掌看着不快，可那股劲是从对方脚底、经腰胯、一路拧上肩臂送出来的，整劲贯通，重得像一面墙压过来。
江野不敢硬接，侧身让过，反手一拳点向老者肋下空门。
“砰”的一声闷响。
两人甫一交手就硬碰了一记。江野那一拳落在对方抬起的小臂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半条胳膊都酸了。而老者也闷哼一声，退了半步——江野这一拳的劲道，比他预想的要刁、要狠。
“好。”老者眼里头头一回有了点正色，“年纪轻轻，劲走得这么整。难得。”
夸归夸，手上却下了死手。
接下来这一场，打得又快又密。两条人影在晨雾里绞在一起，拳风掌影，噼啪的撞击声一记接一记。顾微贴着断墙，手心全是冷汗，根本看不清两人是咋过招的，只看见尘土和草屑被搅得乱飞，听见那一声声闷雷似的对撞。
江野渐渐看出门道了。
这老者一身功夫老辣，每一招都不见多余的动作，专走最省力、最阴损的路子，分明是几十年实打实喂招喂出来的真功夫。论火候、论经验，江野差着对方一大截。
可打着打着，老者脸上却慢慢挂了霜。
因为他发现，这年轻人挨了几下狠的，居然越打越沉稳。他的劲不及自个儿浑厚，却精得吓人——每一拳每一肘，都不偏不倚卡在自己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空档上。这种火候，靠的不是年头熬出来的，是天生对“劲”和“时机”的那点通透。
“嘿！”老者一声暴喝，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他身形陡然一矮，一记勾拳贴着江野的中线钻上来，毒辣阴狠，直奔下颌。这一拳要是结结实实挨上，下巴当场就得碎。
千钧一发，江野没退。
他反而迎着那拳上去——脖子一缩，那勾拳擦着他耳根掠过去，同时他整个身子像拉满的弓一样拧到极致，丹田里那口暗劲拧成一股，从脚底拔起，全数灌进右肘，狠狠砸向老者门户大开的胸口。
这一下，他赌的就是对方旧力用老、收不回来的这一瞬。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重锤砸在牛皮鼓上。
老者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截锈死的铁架上，又顺着滑坐到地下，惊起一片草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一阵翻涌，“噗”地喷出一口血来，半天没爬得起来。
胜负，定了。
那一肘，江野赢在比对方更精、更狠，赢在算准了那一线生死之间的时机。说到底两人都是暗劲的路数，可暗劲与暗劲之间，差的就是这一线火候。
江野缓缓直起身，胸口起伏着，方才那一连串硬拼也耗了他不少底子。他没上前补刀，只是垂手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老者。
“前辈，承让。”他喘着气，“你输了。说吧，谁请你来的。”
老者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地，仰头看他，脸上血污交错，眼里却没了敌意，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忽然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后生……你以为，能请得动老夫这样的人，是钟立那种货色？”他摇摇头，喘了口气，一字一顿，“老夫姓秦不假，可这身功夫，是从‘玄甲门’里讨来的。”
玄甲门。
江野心里“咯噔”一下。这三个字他从未听过，可老者说出口的那一刻，那股郑重劲，分明是在说一个庞然大物。
“你斗垮一个钟立、打趴一个看门的老朽，算不得什么本事。”老者撑着那截铁架，艰难地站起来，踉跄着退向晨雾深处，回头丢下最后一句话，“你掀翻的那点江城的天，在真正的世家眼里，不过是井底巴掌大的一块。后会……有期。”
青灰的身影一晃，没进厂区那片还没散尽的浓雾里，转眼就寻不见了。
江野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脚下的露水浸湿了鞋面，凉意一点点往上爬。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顾微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一双眼睛又红又亮，扶住他的胳膊：“你……你没事吧？”
“没事。”江野收回望着晨雾的目光，反手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掌心那缕银光悄悄渡过去，替她驱着那一身的寒。
可他心里清楚，今早踹开的这扇铁门后头，真正露出来的，是一个比天澜、比江城都要大得多的世界——那扇门的门缝，才刚刚被推开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