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升心头巨震,抬眼满脸诧异。
“他亲爹,是俺当年战场上同生共死的过命战友!”
温国华眼底满是唏嘘,缓缓说,
“他家早年锋芒太盛,遭遇风波牵连,险些满门倾覆。”
“老战友拼尽一切,将他改名换姓,”
“特意落户咱们这无人关注的三不管屯后,家里人基本都没了,就他和现在的女儿!”
“他断绝人情往来,”
“不是不懂,是不敢懂!”
“不是不合群,是不敢合群!
“怕连累他人。”
“只为隐于乡野,躲过外界风波祸端!”
林东升心底所有疑惑尽数解开。
原来冷漠的背后,从来不是凉薄,
而是夹缝求生的无奈。
世人皆嘲他孤僻,无人知晓他深藏的不易。
温国华继续道:
“俺和你李叔还有张叔知道所有底细,”
“却从不敢明面上关照,只能暗中庇护。”
“一旦有人帮,反倒会暴露他的身份,招来灭顶大祸。”
“昨夜塌房是天灾,躲无可躲。”
“你出手救人,既是救他父女性命,也是保全屯里安稳。”
“后续所有闲话非议全部由俺们三个给你兜着!”
“主要一点还是你和刘保国同样是知青,你出面比屯子里的人出面好的多!”
一番话抚平林东升心里的顾虑。
安顿好医院事宜,交代屯里来的大爷照料,
林东升带着几人返程。
兄弟三人靠在马车壁上,晃晃悠悠睡去。
一路颠簸摇晃马车驶入三不管屯地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五月,黑土地草木返青。
奇怪的事放眼望去,
整片田野空地空空荡荡,
这几天扎堆上工的村民都不见了。
林东升微微皱眉,疑惑开口:
“爹,今天屯里不用集体上工?”
“地里头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温国华边走边淡淡解释:
“昨夜房子塌了吓坏了全屯人!”
“天刚亮,李卫国、张西北就带着全屯老少出动,分片挨家挨户排查所有老旧危房!”
“尤其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土坯房,全部清人加固修缮!”
“烂的狠得直接推倒铲平!”
“现在屯里可没人敢再心存侥幸!”
“就刘保国出的这事,把钱送医院还不如盖房子划得来,最起码住到了。”
林东升闻言微微点头,塌个房子也算坏事变好事,根除多年安全隐患。
他看向废墟询问:
“刘保国的房子后续怎么处置?”
“等刘保国伤愈回来,屯里专门腾出一间小屋,安顿他父女俩先。”
林东升轻轻颔首,脑海里浮起小姑娘守在废墟旁的模样,瘦小单薄,骨子里却要强坚韧。
恍惚间想起自家老五,小时候也是这般。
“那孩子看着乖巧懂事,小小年纪格外省心。”
“父女二人日子过的也不容易,”
“往后日子还长,”
“若是生活有难处,咱们能帮衬就多帮衬一把,也算积一份善心。”
温国华闻言会心一笑,连连点头:
“说得在理。”
“孩子无辜,好好栽培,将来必定是个好孩子。”
“俺去趟屯部把医院的事和老李说下,你们先回去,晚点俺在过去。”温国华下了马车,
林东升点点头,继续赶着马车。
刚拐过屯口那棵老槐树,迎面撞上屯里有名的碎嘴王婶。
她挎着一筐野菜,脚步一顿,眼睛滴溜溜在几人身上来回打量,开口搭话:
“东升!你们这一大帮子人,跑哪儿去了?!”
林东升脚步没停,神色如常随口应付:
“去办事。”
王婶往前凑了两步,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
“俺瞅着你们一个个脸都熬青了,莫不是遇上啥事了?”
“没啥。”
林东升不接她的话茬。
走出老远,
老二才压低声音跟林东升嘀咕:
“爹,这王婶嘴最快,咱往后行事更得小心点。”
林东升轻轻嗯了一声。
到门口后,老大几人把马车赶回马厩,
林东升走进院门,
李小秋就张着小手扑了过来:
“爹!你回来啦!”
院里飘着浓郁的鲜香。
父女俩搬了张矮凳,做大黑狗窝边上逗狗崽,
……
没多久张小翠快步走了过来,递给杯温水给林东升:
“东升,老大说医院的钱是你垫的?”
“要不回来可咋办?”
“家里人心里都替你心疼得慌。”
林东升摆摆手后接过茶缸:
“娘,先顾人命,钱财都是小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不必多虑。”
季节到了,天黑得慢。
傍晚炖猴头菇野山鸡那股子鲜香味,在院子里飘了小半宿才慢慢散尽。
灶台上残留的余温烘得人浑身发懒,
张小翠和苏晚晴几人在锅台根刷碗搞卫生。
林东升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烟丝烧着一明一暗的火星,映着他半张沉下来的脸。
方才吃饭的时候,脑子里总晃着那个瘦小的小姑娘,
满脸灰土,哭到浑身打哆嗦,
被屯长一吼,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爹的,
怀里搂过秋秋软乎乎的小身子,
就忍不住挂心那小丫头片子,夜里搁哪儿落脚?
能捞着啥填肚子?
黑灯瞎火一个女娃,能不能合上眼?
他吧嗒猛嘬一口烟,烟圈慢悠悠往上飘。
温国华叼着烟袋从里屋踱出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麻利地卷上一支旱烟,“嚓” 划着火柴,火苗映出脸上一道道褶子。
林东升没抬头,闷声开口:
“爹,刘保国家那房子塌利索了,”
“他那闺女,今晚在哪儿凑合一宿?”
温国华嘬一大口烟,顺着鼻孔往外冒,叹了口气:
“后晌屯里几个民兵搭把手,”
“就在他家残墙边上临时搭了个矮趴趴的棚子。”
“总不能让那丫头在露天地蹲一宿,
“真要是夜里叫野物叼走了,咱屯子脸上也挂不住。”
林东升眉头一下拧成个大疙瘩:
“现搭的棚子?”
“那木头全潮得淌水,油毡布只挡风不隔凉,”
“墙根底下直冒开春地皮返上来的潮气!”
“那哪是人住的地方?”
“睡上一宿,寒气全钻骨头缝里头去!”
“那能有啥招儿?”
温国华弹了弹烟袋锅里的烟灰,转头朝着窗外。
“屯里谁家敢明晃晃收留他们父女俩?”
“大伙心里都明镜似的,都怕沾上说不清的麻烦。”
“谁要是敢大大方方把人接家里,保不齐闲话满天飞。”
“大伙全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庄户人,”
“谁都不想平白惹一身是非,犯不上啊。”
林东升闷头琢磨半天,烟蒂烫得捏不住才回过神,
丢地上踩灭,沉声道:
“我心里总悬着这孩子,得过去看看。”
温国华抬眼打量他,可也没硬拦:
“那你千万加点小心!”
“别叫旁人撞见!”
“挑屯里的小道绕着走,别走大道!”
“这年月隔墙有耳,好事都能给你编排成歪理。”
“晓得。”
林东升站起身,扭头朝着堂屋喊:
“老大!拿个干净铝饭盒!”
“炒个肉菜装上!”
“再塞俩馒头!”
没办法,家里头现在是餐餐基本没剩菜,馒头到时有几个,平时都会多做点,留着给李小秋饿了垫肚子的,现在刚好派上用场了。